“倒座”(守夜人的房屋)窗户开着,可见管家谢时仿忠实地守着门。
木板门吱呀一声,一条人影闪出,蹑手蹑脚,朝后院正房当家的屋子望了望,灵捷地绕过影壁墙,高墙根儿下有个洞似的排水沟口,徐德龙猫腰钻进去。
皮影戏班子开始演出,以谭村长家厢房的前脸为后台,搭起与窗台平行的台子,道具、乐器已摆好,白色布幕挂起来,观众无数眼睛面对布幕。
徐德龙面前一道道人墙,一堵堵人的脊背,观者拥挤没缝儿。
皮影戏演着《劈关西》——男假嗓唱道:张千李万回头看,原来是二哥鲁刚提……
徐德龙翘首也看不见,只好绕到幕后去。台上班主操作“影人子”,演唱、道白,他一人担当多个角色。伴奏的小香拉二胡,还有一个男的拉四胡。小香身旁是一面鼓、一个铴锣,她一个人干多个活儿。
忽然,一根鼓棰滚过来,徐德龙伸手去抓鼓棰,一只蓝色绣花鞋尖踩着鼓棰一端。他的目光蛇一样顺着鞋爬上去,见到透笼丝袜、无袖的旗袍、小香漂亮的脸庞。
“打锣的病啦,你能帮把手吗?”小香说。
“哎,只是我不会……”徐德龙从来没摸过锣鼓什么的,他倒愿意摸摸那东西。
“我用脚碰你,你敲一下铴锣。”小香告诉了他一种方法,鼓励道,“你行,能做好。”
徐德龙坐在小香身旁,瞥见一双穿绣着蝴蝶图案的旗鞋,离自己的螳螂肚高筒靴很近。他眼都不眨盯着蝴蝶鞋,等它踩螳螂肚靴。不一会儿,蝴蝶鞋踩下螳螂肚靴,徐德富紧忙敲了一下铴锣,噹!
小香向徐德龙甜笑,继续拉二胡。徐德龙眼睛不在影幕上,瞧着小香发愣。
演出继续,操作“影人子”的蒋班主唱:敲山震虎我不怕,砸掉虎牙拔虎须。用脚踩住一……
徐德龙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小香脱掉蝴蝶鞋的脚,放在自己的靴子上,脚趾抠着他靴沿上的腿,痒痒的像撞到腿上的一条鱼。
“明晚你来么?”小香浅声问,脚传出一种信息。
“来!”徐德龙侃快地道。
小香悄悄掐下徐德龙腰部,向他表达了什么,蒋班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驴皮影戏继续演出,幕布上一身披盔甲的兵士举起一把板斧,小香这次不是用脚,直接用手捅下徐德龙,他使劲敲铴锣一棰:噹!
锣敲得恰到好处,蒋班主满意地朝徐德龙点一下头。
那夜,马灯光透过窗户纸,不明亮地映在丁淑慧身上。院里骤然一声干咳,她身子一哆嗦,一段对话传进屋来:
“当家的,还没歇着?”
“时仿,出去人没?”
“照您的吩咐,我一直没错眼珠地守着大门,没见谁出去。”
“三星两杆子多高,估摸戏也煞了,你早点睡吧,别忘把灯都吹喽。”
片刻,映在丁淑慧身上的灯光消失,屋子一片漆黑。
驴皮影演出并没完,小香挨近徐德龙小声说:“明早,帮我洗幕布。”
“到那儿?”
“河汊子。”小香说出地点。
[1]老妈猴子:妖魔。满族舞蹈时戴着骇人鬼脸的妖魔。
[2]脑崩:用指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