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花舌子来到陶奎元家,陶奎元、冯八矬子一起和他谈赎人的事情。
“你摊上这事儿了陶署长,咋整?”花舌子说,他能言善辩,功夫在嘴皮子上。说,“破点儿财算什么呀,赎人是天大的事……就别让恁大点儿的孩子遭洋罪啦。”
冯八矬子故意将匣子枪从身后挪到前边来,亮摆地担在大腿上,有吓唬得意思。
花舌子是什么人?是不怕死的胡子。他看明冯八矬子的要挟,坦然自若道:“你要想开啊陶署长,钱是什么,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没了再挣,可孩子……”
陶奎元说你们狮子大张口,要的太多,我没场去淘弄(筹集),两千块吧。
“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花舌子不落价,说,“陶署长,老话说得好,儿子是娘的心头肉,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你们咋狠心不去赎他。”
“孩子是块肉,没了再做(读奏音)!”陶奎元态度强硬起来,说,“两千块光洋不行,我们不赎了,送客!”
“走吧,用不用我派几个警察护你出城?”冯八矬子轰撵,念央儿道。
花舌子毫无惧色,起身告辞道:“后会有期。”
回到蒲棒沟,花舌子向草头子说:“死猪不怕开水烫,陶奎元说给两千块,多一个子就不赎人啦。”
“预料之中的事情。”草头子说,胡子锲而不舍,说,“送第二封海叶子。三弟,你这样写……”那天撮罗子一夜长谈后,草头子就叫徐德成三弟了。
草头子口授第二封信的内容,措辞强硬起来,每个字都给血浸泡了一样充满腥味。
“割耳朵?”徐德成惊讶道,“千万别割耳朵……怪可怜的。”
“割谁的耳朵?”草头子反问,随即大笑起来。
“你让我在信上写,现捎去你儿子耳朵一块。”徐德成懵然,说,“倘不赎人,下回便是你儿子的手指头。”
“墨水喝多了不是。”草头子仍旧大笑不止,徐德成目光懵然地望着水香。
“三弟,跟我看割耳朵去。”草头子拉起徐德成,“走哇!”
“我……我不敢看。”徐德成胆战心惊,割自己学生的耳朵,老师一旁看着?他不肯去。
草头子伸手拉他,半拖半拽弄走徐德成。
胡子的伙房修在水沟边,水从哪里流来,又流到哪里去,没人知晓,刷锅洗菜使水倒很方便。
草头子走到一个卸肉的胡子跟前,问:“哼子(猪)头呢?”
“回爷的话,”胡子用刀指了一下,说,“在柱脚上挂着。”
撮罗子的柱脚上挂着颗血淋淋的猪头,刚宰杀的,猪头还滴着血,那双未闭的黑眼睛凝视荒野。
草头子从菜墩上拔下一把刀,来到柱脚前,极麻利地片下一窄条猪耳朵。他说:“三弟,你看,双喜的耳朵。”
“双喜的耳朵?”徐德成感到奇怪,心想:刚才明明见你片下猪耳朵啊。
“这就是双喜的耳朵。”草头子诡秘地笑着说。
徐德成恍然大悟,这是胡子的伎俩,用此恫吓事主,直到你乖乖拿出赎金。当然真割“票”的耳朵和手指头也有,极端的事情发生在极端的情形下。
下午,第二封勒索信随花舌子准时到达陶宅门楼前,漆红的木大门关着,花舌子敲门叫门。
“谁呀?”里面传出大太太的问话。
“陶署长在吗?他的一封信。”
吱呀!门开启条窄缝,大太太半个身子堵住,一愣后道:“是你?他不在家。”
花舌子说信你交给他,如果他想见我的话,到税捐局胡同的郝家小店找我。
大太太接过信,仇恨、轻蔑的目光盯着花舌子走远的背影,啐口浓稠的唾沫。回屋拆开信,一快肉乎乎的耳朵出现,吓白了脸,变了声地呼叫:“天妈呀!”
二姨太闻声跑出来,夺过信看,呼天抢地一声:“我的儿子啊!”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大太太急忙扶住二姨太,急声喊三姨太:“三儿,你快来!二儿背过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