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书店买书,这是养成阅读习惯很好的办法。买不买书,是衡量一个人喜不喜欢读书的标志之一。一般来说,没有喜欢买书而不喜欢读书的人,也没有喜欢读书而舍不得买书的人。现在买书也有讲究。去书店买书和上网店购书,后者似乎来得便捷,可是,前者蕴含着许多我们将难以享受到的用户体验。用户体验是什么?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期待和期待的被满足感。你本来是为寻找一本已知的书籍而去,可是,你会在书店不期而遇大量的好书,特别是那些新近出版的好书,成队列阵一般地在书店中心地带迎接你,你瞬时被唤起的潜意识的“惊艳”,**难耐,以至于你不得不唤醒自己的知识和理性,重启选择之旅。书店里往往还有许多常设的经典,安静地排列在稍稍靠后的书架上,一直是经典的矜持和厚重态度,让你不得不在它们面前昂起头颅浏览和沉思。最后,也许你在书店里只是选购了有限的几本心仪之书,也许你一本书都没有购得,然而,离去后,书店里那无比丰富的书籍信息将会长时间萦绕你的心头。著名作家陆天明曾经这么表达自己对书籍的感觉:“一个人不读书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有素养的人。我每天都要读书,坐地铁都带着小说。阅读已经成为一个与喝水、吃饭、呼吸一样的习惯了,什么东西都代替不了阅读。即使不买书,也要经常去书店待一会儿,在那里能感受到灵魂的纯净,有一种升华感。”是的,去书店待一会儿,灵魂就有一种升华感,那么,多去一会儿书店吧,养成的将不只是阅读的习惯,更有我们灵魂的纯净。
养成阅读习惯还有很多方法。譬如,家庭阅读,亲子共读,情侣共读,书友共读,同学共读……不一而足,我们将在本书后面的章节陆续谈到。我们要特别强调的是,养成阅读的习惯,最关键的是感兴趣。一定要使自己对阅读感兴趣,否则,一切方法都可能是外在施加的压力,效果不可能持久。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有一本小说《浮士德博士》,书中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书中那个年轻女钢琴教师,辅导十几岁的小男孩弹钢琴,弹琴间歇时,小男孩忽然两眼充满兴奋地向女教师提了一个问题:“老师,这个世界上,除了爱这种情感,还有没有另一种情感,它的浓烈度超过了爱本身?”女教师的回答十分精彩:“有,这个情感叫作兴趣!”这个回答有深度,让人难忘。可以说,兴趣是一切爱之源,而要使得爱保持下去,也要以兴趣为支点。同理,阅读习惯的养成有赖于兴趣,兴趣是阅读习惯保持下去的情感基础。保持我们的阅读兴趣,这是提高阅读力的关键点。
读书不妨动一动口
一个人如果能够与书结缘,又能够让阅读成为习惯,这时,还能掌握一些阅读的具体方法,那么可以相信,他将拥有较强的阅读力。
下面给诸位介绍一些阅读方法。这些方法是不少卓有成效的阅读者总结出来的。我做了一下归纳,即为“三动”:动口、动手、动心。一个人要提高阅读力,坚持实行“三动”,必定有所收效。
先说动口。
在第一章里,我已经向大家介绍,在人类阅读史上,朗读早于默读。尽管那是人类早期历史的阅读状况,源自出版物匮乏的历史陈因,然而,这毕竟已经成为人类的历史记忆和认知习惯,朗读还是能引发我们享受阅读的快感。
现代人的阅读基本上是默读,也就是说,在阅读时人的五官功能只使用了视觉功能,那么,朗读则不仅使用了视觉功能,还发挥了听觉的功能。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内容,经过几番朗读,人们的记忆往往更快更深。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一篇文章,几段警句,经过讲坛上的老师或者演讲者郑重、清晰的朗读,作为听众的我们会受到震动,留下很深刻的记忆,其效果实在不是独自一人默读能比。这也许就是尽管默读已成常态,许多人还是喜欢吟哦诗句、朗读名篇的原因吧。
宋代朱熹十七八岁时读《中庸》《大学》,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诵读十遍。他终身喜好背诵屈原的《楚辞》、诸葛亮的《出师表》、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和杜甫的诗歌。晚年他退居山林,在福建武夷山的“武夷精舍”讲学、著述,依然坚持读书成诵,和他的门生弟子挟书而诵,诵读《诗经》《楚辞》,念到兴起,还喝着酒咏唱起来,实在是一种全身心忘我的投入。朱子终其一生,读书、著述不辍,留下了《四书章句集注》《楚辞集注》等传世之作,其中有他的学生整理的读书法经典《朱子读书法》,这些全赖于他一生用心读书,而熟读成诵就是他读书的秘诀,成为古今用心读书的典型。
朗读还会帮助理解和想象。中国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见听人讲述得到的印象并不亚于默读的效果,至少是各有所长吧。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朗读的人与默读的人有若干不同,譬如,默读可以一目十行,浮皮潦草而过,可是,朗读却不可以,既不可以一言十行,更没有办法浮皮潦草而过,不会念的字句你得先念对了,否则将读不下去,不理解的词语你得先理解一下,否则断句可能闹出笑话。这不就帮助我们把书读好读对了吗?还有,朗读将诉诸人的听觉,因而,朗读者势必对朗读的听觉效果有所考究,你说是朗读中有一些感情的表现也行,说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也罢,总之,这里面帮助我们有所想象。一般说来,我们在生活中接触到的朗读者,他们的朗读总是带着些感情的,总是有利于帮助我们的理解和想象的。
当然,默读终归是今人阅读的常态,但也不意味着默读就与动口无关。我们主张读书之后还是要动一动口。或者选择一些书中精彩段落大声诵读,让自己越发记忆深刻,或者找机会与别人讲述一番。
经验告诉我们,对一本书的阅读认知通常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读过,只是一个普通阅读的层次;第二个层次是了然于心,就是说能清晰地讲述全书主要内容,对全书能做一番归纳整理;倘若还能对书中内容有所评析,并且结合其他阅读、其他事实做出比较,这就上升到第三个层次,即融会贯通的层次。为此,我们读了一本好书,最好能向家人和周围的人推荐,让他们也一起阅读,读后相互交流读书心得,特别是在家庭里多做交流,推动养成读书的爱好和习惯。读了一本好书,应当主动寻找机会对愿意倾听的人讲述主要内容,一本书经过我们讲述,很可能与我们从此紧密相连。一本书十几万字乃至几十万字,一个人读完后能够做一番讲述,难道不就证明你具备了比较强的阅读力吗?倘若你再有所评析,触类旁通,使用书中一些观点归纳演绎,生发开去,那是一种何等的境界。如果我们一直坚持如此这般勤于读书、勤于动口,阅读力必定会得到明显提高。
关于动口,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传统文化性格中过多推崇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隐士,总喜欢让人们为那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审美效果拍案叫绝,武侠小说也是喜欢把武功最高的人物安排在最后才开尊口,以至于大家常常对喜欢开口的人有所担心,有所揶揄;更有甚者,在我们身边的许多朋友里,看到的多是勤于默读、懒得动口的优雅人士,而坦诚交流者甚为难得。我认识一位年轻的美国朋友,是美国一家跨国公司驻华机构的中层,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他告诉我,只要回美国,他都会争取在公司总部发表一次演讲,或者介绍大家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或者讲述在中国的一些见闻,或者报告近期阅读的一些有价值图书的内容和感想。他发表这些演讲既不是上级派给他的任务,也不是为了捞外快,因为没有任何酬金。他说为的只是自己的进步和成长。这就是喜欢动口的美国人。学会动口,善于动口,是美国教育对小学生及至大学生的基本要求,前面已经说到,这一要求是提高一个人阅读力的重要方法,值得成长中的青少年认真去做。
《失乐园》插图|[法]古斯塔夫·多雷绘
读书最好动一动手
前不久我整理自己的藏书,忽然找到了自己在20世纪70年代读过的几本书,其中一本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记得读这本书时是1972年,那时我还是一个插队知识青年,身边的书读完了,就在回城探亲时到新华书店买了这本小册子来读。现在翻开来看,书上面竟然被我画过许多横线,点了不少重点符号,书眉书边上写了一些批注,半懂不懂、半通不通地发表自己对生产、消费、分配、交换之间的关系的意见,热情表达对马克思观点的服膺和理解。现在随便一读,就发现自己当时无比的稚嫩。可是,我捧着这本被自己画上了许多记号的旧书,感觉到的是相当深厚的一份亲切感。四十多年前的一本书,由于有了我阅读留下的痕迹,也就成为完全属于我的一本书。有不少成功的阅读者都主张在所读之书上动手画线,写上自己的心得文字,认为日后会有一番旧友重逢的况味。
在所读之书上标注符号,记上评点,古已有之。最早使用评点方法在书籍上记录阅读心得的,据说是唐代丹阳进士殷璠,他编选《河岳英灵集》一书时,就在每一篇诗歌作品后都标注精辟的评点,可以称为评点本的开先河之作。南宋时期的朱熹曾经对读书能做圈点的学者做过介绍,在《朱子读书法》一书里,他提到一位学者,“于六经三传皆通,亲手点注,并用小圈点。注所不足者,并将疏楷书,用朱点”。到了明朝,线装书成形,书尚评点,一时间许多书籍带有评点文字,成为出版和读书的风尚。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的《史记》五色圈点本,至今仍堪称精品。明末清初最有影响的评点本则是金圣叹评点的六大才子书,即《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其中《水浒传》评点本最受古今读者和文学批评家推崇。现在著称于世的古典文学名著,当时都有评点本名世,有《金瓶梅》的张竹坡评点本、《三国演义》的毛宗岗评点本、《红楼梦》的脂砚斋评点本等。《西游记》似乎并没有一个评点本被人们所称道,然而明清两代竟先后有过八个评点本出版,今天看来质量虽都不高,却也让我们窥探到其时的评点之风正盛。从明清两朝评点成风,也让我们想象得到当时社会的阅读态度趋于专注和细读,从一部经典允许多种诠释,还可以看得出当时对于文史经典文本批评解读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度。
评点这种阅读和文学批评方式一直传承至今。尽管作为一种文学批评和出版方式,民国以来就几乎没有得到成规模的沿用,可是在阅读界却一直为人们普遍使用。许多阅读者在自己阅读的书籍上留下横线圈点,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留下自己的阅读感想,也并不奇怪。作为一个时代的伟人,毛泽东阅读评点二十四史,就堪称典范之举。
毛泽东读书必动笔墨。一部二十四史,他读下来洋洋洒洒竟有评点万言。这部卷帙浩繁的中国历史典籍,是从西汉司马迁撰写《史记》开始,经由两千多年来历朝著名的历史学家精心编撰的纪传体史书合集,全书共3259卷,约4000万字,是我国最详细、最权威的一部历史巨著。毛泽东一生酷爱读史,尤其青睐二十四史。1952年,工作人员为毛主席添置了一部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从此,无论在京还是外出,无论健康还是生病,这部史书始终伴随在毛泽东身边。他用顽强的毅力通读这部历史长卷,有些史册和篇章还两遍、三遍、四遍地研读过。他在研读二十四史时,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了大量图画和批语,成为毛泽东情感和思想的率直流露和深刻表述。譬如他的评点有“五帝三皇神圣事”“一篇读罢头飞雪”,颇为真实地留下了伟人读史的深刻心迹;又有“几千寒热”令伟人感叹“东方白”“歌未竟”,描绘了他读史的环境感受,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现在,影印线装本《毛泽东评点二十四史》这部大书已经出版,让后人得以看到毛泽东多次阅读二十四史留下的奇思妙想和超拔憬悟,堪称出版界、史学界、阅读界的一件大事。
我们特别希望评点本的出版,对阅读界将有更多的示范作用。平时,我们读书时做的摘抄往往是书中的精华,做的点评一般是自己的见解与感悟,这时候,读者表现的是难得的率真随意,最见性情。倘若书上随处可见读者的批注,可以说,这一番读书是下了功夫,读后必有所得。反过来,一本书读毕,干干净净,要不是这本书没有入得你的法眼,就是你的读书方法存在欠缺。一部经典,一部好书,倘若我们是认真阅读,必定有所发现,有所启发,有所思考,这就要在书上留下痕迹——当然,这本书必须是你个人所有,倘若是从图书馆借阅或者从他人处借得,那还是不要涂画留言,否则有悖公德。
当然,如果不便在书上写写画画,也可以用动手摘抄名句段落的办法把阅读引向深入。曾国藩对自己的儿子就主张读书要勤于摘抄,他在《家训》中写道:“近世文人如袁简斋、赵瓯北、吴谷人,皆有手抄词藻小本,此众人所共知。阮文达公为学政时,搜出生童夹带,必自加细阅,如系亲手所抄,略有条理者,即予进学;如系请人所抄,概录陈文者,照例罪斥。阮公一代鸿儒,则知文人不可无手抄夹带小本矣。昌黎之计事提要、纂言钩玄,亦系分类手抄小册也。……尔曾看过《说文》《经义述闻》,二书中可抄者多。此外如江慎修之《类腋》,及《子史精华》《渊鉴类函》,则可抄者尤多矣。”曾国藩以对家中子弟教育严格务实著称,在他的家书、家训中多有读书治学方面的见解,后世学人常常引以为鉴。他这一番读书要动手摘抄的主张,可谓亲情间至情至性且至为私密的传授,值得我们记取。
清代有部书比较特别,书名是《悦心集》,书的编者是雍正皇帝(胤禛)。这部书应当是胤禛用心读书的明证。还没有登基的时候,谁也不晓得四阿哥胤禛有无可能继位,可是四阿哥却是诸皇子中读书最为勤奋的。他除了单日读经,双日读史,还读了很多文学作品,凡是他喜欢的诗文作品,就随手抄录下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部书。直到他当上皇帝四年后,才正式刊刻出版。这部书所录入的,“有庄语,有逸语,有清语,有趣语,有浅近语,不名一体。人有仕,有隐,有儒,有释,有高名,有无名,亦不专一家”,是一部典型的文摘本。雍正说:“披阅经史之余,旁及百家小集。其有寄兴萧闲,寓怀超脱者,佳章好句,散见简编。或如皓月当空,或如凉风解暑,或如时花照眼,或如好鸟鸣林,或如泉响空山,或如钟清午夜。”还是皇子时候的胤禛,读书能够心目相通、手眼并用,足可以看出其勤勉精思。雍正的读书态度和读书方法对后人应当是有启发的。
读到好书要动心
我们说读书要动口、动手,这可以理解。可是,动心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说来,动心就是指读书人读书要投入自己的感觉,如果你打算读了这本书要与别人交流,那么就得在书中寻找内容的主干、要点和足以引起人们兴趣的细节;如果你打算读了一些书也要去写书的,那么就得在书中去感觉有哪些东西不妨试着学一学的;如果你并不为了什么,只是要享受阅读的乐趣,那你就寻找阅读快感,不能让你快乐的就跳过去,总之要设法让自己欢喜。
莫言从部队调到一所军校。军校里有个小图书馆,许多人不愿意担任图书管理员,他为了读书主动要求当图书管理员。管理员做了三年,他利用这个便利读了不少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竟然让他去当政治教员,教军校里的政治经济学、哲学、科学社会主义。他为了讲好课,就去认真啃读这些著作。当时判断一个教员水平的高低就是看能否脱稿讲课,如果能够脱离书本,滔滔不绝地讲完一堂课的话,大家就认为这个人水平非常高。莫言就冲着这个标准去做准备,毫无疑问,他必须抓住课程的逻辑结构,还要熟悉几个重要的论据演绎,很年轻的他记忆力又好,几乎可以把当天要讲的课背下来,以至于来听课的首长和观摩的教员,都感觉他很有理论水平。其实,他就是读书时动了心,把自己的感觉投入进去,把书中自己能够诠释的内容化成了自己的言说。试想,如果莫言没有动心思做准备,而只是照本宣科去讲,他能取得最初讲课的成功吗?
我们注意到,大凡优秀的作家都很注意阅读中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一点东西。作家王蒙在小学二年级时能够为“皎洁”一词怦然心动,透露出这位大作家自小读书就有因语词而心动的阅读力。
作家铁凝在20世纪70年代初,还只是一个初中小女生,一个偶然的机会偷偷读到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她首先对着扉页上题记的两句话心动了:“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这两句话使她深深感动,她说自己忽然有了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冲动。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叙述方式对我国20世纪80年代很多中青年作家有影响。《百年孤独》的开头是:
很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不少作家为此心动。请看莫言成名作小说《红高粱》的开头:
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初九,我父亲这个土匪种十四岁多一点。他跟着后来名满天下的传奇英雄余占鳌司令的队伍去胶平公路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奶奶披着夹袄,送他们到村头。余司令说:“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对我父亲说:“豆官,听你干爹的话。”父亲没吱声,他看着奶奶高大的身躯,嗅着奶奶的夹袄里散出的热烘烘的香味,突然感到凉气逼人,他打了一个战,肚子咕噜噜响一阵。余司令拍了一下父亲的头,说:“走,干儿。”
再看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开头: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稍作比较,我们不难发现,这两位天才作家在《百年孤独》前是有过动心的。不过,我还得为我们民族的作家说一句公道话,他们并不是比照着《百年孤独》来写自己的小说的。陈忠实50多万字的《白鹿原》,除了这一句开头让我们影影绰绰感觉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韵味,其余则毫无关系。要说外来的关系,还不如说《白鹿原》与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有着些许血缘关系。而莫言的《红高粱》,稍微运用了马尔克斯的一些主观感觉写作的笔触,可两相之间仍然看不出任何直接的关系。果然,莫言后来承认,他的创作受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影响,不过,从1984年起,直到2015年10月,他才真正把《百年孤独》读完。当时读不完是因为刚翻开书看了几行,就有了创作的冲动。小说里的人拿着磁铁在大街上行走,把每家每户的铁盘、铁钉子都吸出来跟磁铁走。这么夸张的细节,我们生活中太多了。这种魔幻主义创作把他在农村这些年的积累给激活了,因此没等把这本书读完就放下来写小说,而且从此一发不可收。这就是说,莫言在打开《百年孤独》之后就心动了,阅读激发了他对生活的想象,想象让他有了强烈的创作冲动。
莫言堪称一个学习型、阅读型的作家。他还坦言,当年读李文俊先生翻译的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名著《喧哗与**》,只读了李文俊的序言,他就激动得不能读下去,而是立刻想着可以这样去写。莫言还说他读过法国一位大学教授撰写的纪实文学作品《合法杀人家族》,书里记录了一个刽子手家族七代人二百年充当刽子手,发明过断头台,斩首路易十六及其皇后,斩首过丹东和罗伯斯庇尔等革命党人,莫言的长篇小说《檀香刑》就从中得到启示。特别是书中对“示众和看客”的描写,对他的《檀香刑》书中的深层次描写和人物刻画都具有直接的启发。
读书要动心,心动就要有所行动,就要尽快把心中的感觉记录下来,把那瞬间的**记录下来,也许只是只言片语,也许只是电光石火,可那是我们与写作那本好书的智者趣味有了交流,感情有了撞击,这是值得立此存照甚至值得进一步扩展的事情。如此这般,日积月累,我们的阅读力将有更大增强。
所谓动口、动手、动心,显而易见,最难做到的就是动心。前二者只是习惯的形成,后者却是心智的养成。我认为首先有赖于先天的心性,聪颖还是愚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纵使与莫言一起读书,乡间那些玩伴终究没有他那样生出讲故事的冲动,纵使莫言战友的未婚妻是图书管理员,却也没有因为阅读条件比莫言好得多而成为拿起外国文学名著就能心动而去创作的优秀作家,而读者对阅读有强烈的兴趣,便是先天心性甚佳的证明。但仅此是不够的。值得提醒大家的是,青少年时期的莫言已经在阅读心理上有所准备,他已经有了做一个作家的心愿,因而那些经典著作会青睐这个有准备的读者。有所期待,有所准备,这是能在好书面前心动的主要条件。此外,莫言的阅读也是在一个成长和成熟的过程中。从他在农村时所读的作品到后来阅读的世界文学名著,这是一个跨度很大的过程,但没有前者,后者的效果也不会太好。当一个人的思想和经验还没有达到阅读一本杰作的程度时,那本杰作对于他是难得产生应有的效果的。林语堂就此发表过一番高人之论,他说:“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来。其景况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种味道,见了面交谈之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交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味道。”孔子曰:“五十以学易。”那就是说,一个人四十岁的时候都还不可读《易经》,即便四十五岁时读了,得出的也会是另一番效果。林语堂认为,孔子在《论语》中的训言的冲淡温和的味道,以及他的成熟的智慧,非到读者自己成熟的时候是不能欣赏的。可以说,一个人要能做到读书心有所动,需要有强烈的求知欲,需要有敏锐的心理感受,更需要有相应的人生感悟能力——也许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有一瞬间的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