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就在这时,明昭宣蓦地回他了一句:【要事上不谈情分,我只说实情。】
一语话毕,明昭宣扫了一眼脸上有些怔愣的周言致,不再多言,只抬首向已经朝她们走过来的陆曜点点头,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刚规整完队伍的陆曜见此,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又隐约觉察出了些不妙,到底是什么事,需要陛下亲自和她私下谈?
可惜没有人能直接告诉她答案,她只能带着满心疑窦走到明昭宣面前,跟着她所效忠的这位陛下一同向一旁僻静的厢房走去。
等到她们君臣二人一溜烟走远了,还杵在原地的周言致才堪堪从明昭宣那一句简短的却振聋发聩的话中清醒过来,忙小跑着到了明昭宣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坠在她后面。
他那艳色的衣摆也随之落入了低首跟在明昭宣后侧的陆曜眼中,直看得这位四旬老将眼角抽搐,心情沉重。
以往每次被陛下交代些什么大事的时候,在场都定会有君后的身影,看来这次陛下要和她说的……
想来也绝非是什么小事。
——可她也没预料到会是这般大的事。
坐在厢房内,在听到自己的亲儿子昨夜伙同北戎人给陛下下媚毒,到最后还被君后误喝了下去后,陆曜顿觉两眼昏黑,头晕目眩,一口气也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一介还未出嫁的男郎,平时搞出些小打小闹就算了,如今怎敢做出这等阴损的勾当,这让她陆家以后如何在陛下面前抬得起头?!
满腔的郁气令陆曜放在椅子上的手青筋必现,五指也蜷曲成爪状,竟硬生生把实木做成 的扶手都掰了下来,碾成了沫状。
看着她这般怒极的样子,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于她的明昭宣心下都不由得恻隐。
可她们现下正在谈的,并不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类的琐事,而是牵连甚广的公事政事,她无法多余留情,唯有公事公办。
按下想要起身且欲言又止的周言致,明昭宣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多余插手,她则走到身形颓靡的陆曜身边,伸手用力,将她塌下去的肩膀扶正,冷冽的目光也半点都不带偏颇地看向对方溢满了悲愤的眼中。
直至对方汹涌的情绪在她的眼神下稳定下来,明昭宣才进一步向陆曜软硬兼施道:
“陆卿勿要过于介怀,投毒一事,说到底是北戎人在其中进行谋划挑拨,陆公子只是恰巧被她们选中而已,并不能将全部过错归咎于他。”
“但就事论事,北戎人能够将毒药送至朕和君后的案前,和陆公子也脱不开关系,故此还请陆卿将陆公子留下,交由朕来审讯,以找出背后的北戎之人,也算得上陆公子戴罪立功。”
“陆卿,朕这个决断,如何?”
从军从仕这么多年,陆曜自是懂得面前的陛下这样说,是对她以及陆家做出了多大的让步,君恩深重,她没有任何理由表示不同意。
再者,自己的这个儿子平日里做事也属实是没轻没重,昨夜向陛下投毒一事,更是有违伦常,今凉州形势吃紧,她军务繁重,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惩戒管教这小子,现交由陛下来判处,也实属为上上选。
心中有了判断,陆曜起身向明昭宣抱拳屈膝,沉声回道:“能得陛下和君后的宽待,是我家小子的福气,臣自当领命。”
“不过未免我儿后续再给二位生出是非,还请陛下派人将他带过来,由我当面将这一处置结果讲明于他,令他就范,也算是尽了我身为人母和臣子的本分。”
静静听完陆曜这极致周全的恳切之言,明昭宣睫羽低垂,目光落在其弯下的宽厚脊梁上,墨色的眼瞳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名为惋惜的情绪。
身为战功赫赫的一代老将,陆曜戎马了大半生,可以说是荣誉等身,无人能够指摘,但谁能料想到,她最终却是在自家男郎的一念之差下翻了车,甚至险些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终是不忍驳了陆曜的面子,明昭宣抬手打了个响指,让在门外守着的仪鸾卫照着她的意思,去将陆宁珂带过来。
继而出于尊重,明昭宣又俯下身子,把半跪在地上的陆曜扶了起来,不让她再接着跪下去。
此后,在她们各自等待陆宁珂到来的这段时间里,明昭宣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向陆曜提起北戎近期的所有异动,给即将出发前往凉州的她做了个较为全面的提醒,可谓是事事都不误。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谈话的内容过于干货和有营养,在一旁听着她们商议国家大事的周言致都只感觉喉腔和鼻腔中一阵干巴,难受得让他脸都皱了起来。
只是接连喝了好几杯水,这种干涩的感觉都没有完全消除,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嗓子发音都变得困难,周言致这才发觉出了些不对。
他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找几米之外的明昭宣帮忙,但才一站起来,他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也阵阵发黑,走一步都费劲。
勉强挪出去两步后,浑身虚脱的周言致再也无法挪动半分,没有办法,他只好打开两人在系统中的聊天界面,意图通过思维通话将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告知给明昭宣。
可未等他按下通话键,他强撑着的意识便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周言致好像听见了明昭宣停下了和陆曜议事的声音,起身向他疾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