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官职不高,却深得太子信重,常有机枢之言。
他们知其精通实务、权谋,却未曾见过其文采。
太子如此郑重其事,想必不凡。
李承乾却没有立刻將文章给他们,而是先对李逸尘道。
“版面之事,大体已定,就让赵小满按此图去督造雕版。诸稿件的最终取捨、排序,稍后再议。”
“是。”李逸尘应下。
李承乾才將李逸尘那捲文稿,先递给了年纪最长、地位最尊的孔颖达。
“孔卿,您先看看。”
孔颖达接过,展开。
杜正伦和竇静也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些。
文章题目是《辨忠》。
开头平平,论忠之本义,引《论语》、《左传》,言忠君爱国,是士人立身之基。
虽也恳切,但在孔颖达看来,並未超出寻常儒生论述的范围。他心中稍定,继续往下看。
文中渐渐深入,开始辨析“忠”的不同层次。有尸位素餐之“忠”,有逢迎媚上之“忠”,有拘泥死諫、不计成败之“忠”————
笔锋虽不失温和,但剖析渐趋犀利。
孔颖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论述角度,有点意思。
接著,文章转向何为“大忠”。
不再是简单的顺从或冒死直諫,而是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君王行正道、安黎民。
文章强调,真正的忠臣,需明时势、知进退,既要有諍諫的勇气,更要有经世济民的实干与智慧。
要著眼於社稷的长远稳固,生民的切实安乐。
看到这里,孔颖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这些观点,与他毕生所学所教並不衝突,甚至可以说是对“忠”这一理念的深化和拓展。
但如此清晰、系统、且带有强烈现实关怀的阐述,他以往在经籍註疏中,见得並不多。
文章的语言也颇为独特,摒弃了駢儷对偶的华丽,回归汉魏古文的质朴雄直,说理透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杜正伦和竇静也看得入神。
他们都是实务官员,对於空谈道德早已有些厌倦。
此文將“忠”与“实效”“安民”紧密相连,甚合他们心意。
竇静甚至忍不住低声赞了句:“此言务实!”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接下来的两行字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攥住了三人的心神。
孔颖达拿著文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李逸尘,又迅速垂目,死死盯住那两句话,仿佛要確认自己是否看错。
杜正伦脸上的讚赏之色凝固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竇静则是瞳孔骤缩,挺直了背脊,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和三人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