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杯,目光却已穿过酒楼窗欞,投向遥远的虚空。
天下读书人,皆为我之门生————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太原,那些前来投效的文人武士,口称“愿效忠李家”。
他想起了玄武门之后,那些原本忠於李建成、李元吉的臣子,转而向他宣誓效忠。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朝堂之上,那些口称“陛下圣明”的臣子,背后却各有算盘,各有依附。
忠诚,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需要维繫,需要经营,需要————名分。
“天子门生”,便是最好的名分。
若每一个新科进士,在人生最荣耀的时刻,不是感念某位荐举他们的公卿,不是叩谢某位授业恩师,而是直接跪在他的面前,聆听他的教诲,接受他的钦点。
那么,这份君臣之谊的起点,將完全不同。
李世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两仪殿中,青年士子们屏息凝神,挥毫作答。
他高坐御座,俯视眾生。
最后,他硃笔一勾,定下一甲三名。
那些年轻的面孔激动得涨红,伏地叩首,高呼“谢陛下隆恩”。
从此,他们踏入仕途,无论走得多远,官居何职,都会记得,他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是由他亲手赐予。
而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的最终目標,將不再仅仅是“金榜题名”,更是“面圣应试”“成为天子门生”。
这份嚮往,这份荣耀,將如无形之手,牵引著士林之心,向皇权聚拢。
世家大族?
他们可以继续荐举,可以继续笼络。
但从此以后,他们荐举的人,首先要过天子亲试这一关。
他们笼络的门生,首先要铭记天子之恩。
此消彼长,潜移默化。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激盪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欣赏,讚嘆,警惕,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此子之才,已不止於文章策论。
他深諳人心,洞察时势,更懂得如何构建制度、重塑秩序。
他所提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考试环节,而是一套重新定义君臣关係、强化皇权正统性的系统设计。
“贤侄,”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此殿试、天子门生之议,你思虑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