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西山。第一批被选中的教谕、夫子和几名今科新进士,已经陆陆续续抵达。最先到的自然是京畿和附近州府的人,至于再远一些的,还在路上。这些人收到公文的时候,反应几乎都差不多。先是发懵,然后便是反复看信。西山第一师范学院,专门教先生的学院,这种名字,他们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许多人当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先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教书先生还要重新进学堂。他们每个人,年轻时也都走过科举。有人考到举人便再也上不去了。有人连考几次会试无望,干脆回乡做了教谕。也有人本就无心官场,只喜欢教书。这些年,他们讲四书、讲经义、讲试帖诗,一个个自然都算得上熟手。可自从十二册新学教材发下来以后……许多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会教书。书上的字,每一个都认得,连起来,也能看懂七八成。可学生一问到实际,他们便抓瞎。有些负责任的教谕还真的自己跑出去看过。跑到田里看人堆肥,跑到水渠旁边看河工测量。甚至有人专门找到县里的木匠,让人拆了一架旧水车给自己看。可一个人能学到的终究有限。所以当公文里写明,他们到了西山以后,可以亲眼看河渠、看水车、跟着老师傅学习,还能把平日里教书遇到的问题全部带过去的时候,不少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最后还是收拾了行李。尤其是公文最前面那两句话。“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范者,为模范,为法度。”许多做了一辈子先生的人,看到这里都沉默了许久。他们教别人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轮到自己重新做一次学生了。……西山山脚下,此刻二十多辆马车沿着官道慢慢驶入西山外围,马车里坐着的,便是最先抵达的一批教谕。越靠近西山,马车里的议论声便越少。一名四十多岁的教谕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远处,一根高高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再远一些,还能看见一座又一座的高炉。路旁不时有拉着木料、铁料和矿石的牛车经过。一条人工开挖的水渠从山脚绕过,渠边竖着几架巨大的水轮。水流冲过木叶,沉重的水轮缓慢转动,带动旁边一排木轴。再往里面,隐约还能听见有节奏的撞击声。砰!砰!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砸落。马车里,一名年轻教谕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负责带路的是总局的一名书吏,他笑着说道:“这是水力锤。”“借水轮的力气带动锤头,用来锻打一些普通铁料。”“那边呢?”“是试验水渠,王大人让人在那里做过不同坡度、不同宽窄的水渠,平日也给河工学徒练手。”“那个我知道,是滑轮架吧,书中有写过。”“是的,这个新式滑轮架可以将过去几十个人抬的大石料慢慢吊起来。”车里的教谕一时间都没说话。这些东西在十二册新学教材送下来以后,里面许多都有图。可图终究是图。当一座几丈高的水轮真的在眼前转动,当几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铁料被滑轮一点一点吊起来,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一名年纪最大的老教谕扶着车窗,看了许久。“老夫在地方教了二十七年书,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缓了会才喃喃开口:“我大雍如今已经有这么多东西了。”带路的书吏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昨日王明远交代他们的话。“人来了以后,别急着先让他们进讲堂。”“先带着转一圈,带他们看看高炉,看看水车,看看河渠,再看看那些工匠怎么做事。”“等眼界先打开了,以后回去教学生的时候,才能告诉那些孩子,书上的东西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书吏当时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着马车里那些教谕一个个探着脑袋往外看,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读一本书,或许只能让人知道一个东西。可亲眼看见……会让人相信,而这些先生以后回到地方,又会让更多学生相信。书吏想到这里,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一些。“大人们,前面便是学院了。”众人纷纷抬头。前方一片旧仓和工棚已经被重新修整。大门并不气派,甚至比许多府学还要寒酸不少。可门头上却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八个大字。【西山第一师范学院】有人盯着那个“第一”看了一会儿。“为何要叫第一?”书吏笑着回道:“王大人说,若办得好,以后说不定还有第二、第三。”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第二。,!第三。这几个字,好像比眼前那些高炉还让人心里发热。……进了学院以后,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新奇。先登记,然后领东西。一床被褥,两套简单的学服。一个木制饭牌,一本学院规章,还有一间宿舍。宿舍大多两人一间,一张桌,两张床,墙边放着木柜。与许多书院的斋舍差不了太多,不少人心里甚至松了口气,起码至少看起来,还是他们熟悉的学堂。可等到所有人领到课表以后……整个院子都慢慢安静下来。一名教谕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这是……一天的?”旁边负责发放课表的小吏点头。“对。”“怎么这么多?”纸上从早到晚,足足排了八节课。辰初,基础算学。辰正,度量与测量。巳时,水利基础。巳末,读图与绘图。午后,农政。再后面,格物实作,教学法……除此之外,每日还有一次实践课。有时候去水渠,有时候去农田,有时候去木工作坊,有时候直接去河工营地。那名教谕看得眼皮直跳。“这一天……八节?”小吏认真点头。“王大人说了,诸位时间不多。”“第一批暂定学习半年。半年以后能不能结业,还要考试。”“考试?”几名教谕同时转过头。“考什么?”小吏想了想。“应该……什么都考。王大人说,自己会了,却把别人教不会,也不能结业。”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转动的大水轮。忽然觉得……这半年,恐怕不会比考一次乡试轻松多少。可奇怪的是,明明知道辛苦,不少人心里反而慢慢多了些期待。因为他们也想知道,那些自己过去只能照着书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