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在大政方针上雷厉风行,於细微处又能体察入微的帝王,厚重的史书之中,又能寻得几人?
儘管方从哲对朱由校的某些政见有所保留,却不得不承认,自新帝御极以来,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最起码,明面上的党爭已销声匿跡,只剩暗流仍在枢机之地涌动,
六科廊、六部衙门乃至內阁都察院,昔日拖咨推之风尽扫,案读文书皆得及时批答。
更兼天子雷厉风行整顿更治,籍没贪腐之家以充国库,终使空虚多年的太仓渐有积储,便是九品末吏的俸银亦能如期发放。
凡此种种,岂非皆赖圣主宸衷独运之功?
哪怕再恨陛下的臣子,也不得不承认,当今圣上,是有作为的明君。
朱由校自然无从知晓眾臣心中翻涌的思绪。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不再多言。
现在,他只想乾饭。
朱由校只朝魏朝略一頜首,那贴身太监当即会意,拂尘一甩便拉长声调:“摆驾乾清宫~”
朱由校乘上帝。
鎏金帝在月色下缓缓起行,十六人抬的轿槓压著宫砖发出沉闷声响,穿过重重宫门,在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了下来。
朱由校踏入东暖阁,尚未坐定,御膳房早已备好的菜餚便一一呈上。
水晶虾饺的薄皮映著烛光剔透如纱,蟹粉狮子头氮氬著醇香,一碟碧玉般的清炒时蔬旁,还配著御厨特製的玫瑰腐乳一一这本是他素日最爱的搭配。
一口一个狮子头,肠胃顿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但很快,朱由校便停下乾饭的脚步。
他望著眼前精致的膳食,却忽然有些出神。
饿过的人,才知飢火灼心的滋味。
他不过一日未进膳,便已觉得头晕目眩,腹中如火烧般难受。
可这大明朝的百姓呢?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正饿著肚子,甚至几日几夜粒米未进?
想到这里,朱由校握著玉箸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放下筷子,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心中暗嘆:
要拯救这江山社稷,要救活这些黎民百姓,他还要做更多、更多。
另外一边。
倪元璐出了宫城。
夜色如墨。
唯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他略显疲惫却又难掩激动的面容。
两名锦衣卫一路无言,只沉默护送,直至会馆门前才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倪元路站在会馆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內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