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双手接过凭证,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在怀里,对著吏员连连道谢,脸上满是轻鬆。
往年缴粮,仓官吏员层层盘剥,粮食要过“淋尖踢解”,平白损耗三成不止,还要给吏员们塞好处,才能顺利缴粮,哪怕是丰收年,缴完税家里也剩不下多少。
但今年不一样,朱由校下了严旨,秋税徵收全程由清田司和厂卫双重巡查,但凡有官吏盘剥百姓、苛扣粮石、篡改税目者,一经查实,立刻革职下狱,严重者直接斩首示眾。
严法之下,再也没有官吏敢顶风作案,缴粮的流程变得顺畅无比,百姓们推著车来,缴完粮拿著凭证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再也没有了往年的刁难和苦楚。
当然,也不是所有农户都要全额缴税。
今年北直隶部分州县遭遇了持续旱灾,还有少数地方遭遇了早霜冻,影响了收成,百姓可以向县衙申请“灾免”。
县衙接到申请后,必须在三日內派人前往实地核查,確认灾情属实后,按照受灾程度,减免部分甚至全部秋税,上报布政使司和户部备案,救灾司和厂卫会进行二次覆核,杜绝地方官瞒报灾情、剋扣灾免名额的情况。
“李老栓,家有下田十二亩,今年遭遇旱灾,收成不足三成,经核查属实,准予全免今年秋税!”
唱喏声落下,排队的百姓们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李老栓更是激动得红了眼眶,对著县衙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念叨著“陛下圣明”。
秋税的徵收以米、谷等实物为主,占比超过七成,只有少数交通便利、商业发达的州县,允许百姓將税粮折算成银元、布帛上缴,这也是明末一条鞭法推广后的惯例。
自从银元推广之后,百姓们的负担就轻了很多。
少了很多熔铸,已经银钱成色被盘剥的条目。
官员贪得少了,百姓留得多了,脸上自然也就有笑容了。
而除了田赋秋税,秋季也是各类杂税徵收的旺季。
盐场和茶市是秋季税收的大头。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食盐的消耗量大幅提升,各地的盐商纷纷前往盐场提货,官府在盐场的各个关卡设卡,按照引额徵收盐税,每一笔盐引的交易,都要经过盐运司和厂卫的双重核对,杜绝私盐贩卖,保证盐税足额入库。
茶叶也是一样,秋季是新茶炒制完成、大规模运输交易的时节,南北茶商匯聚在產茶州县,官府在茶市和交通要道设卡,按照交易额徵收茶税,每一笔交易都要登记在册,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便会处以重罚。
秋收之后,民间贸易也迎来了一年中最活跃的时节。
百姓们手里有了余粮,便会拿到市集上售卖,换取布匹、农具、油盐等生活物资,粮食、棉花、果实、牲畜的交易络绎不绝,各州府的县市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官府在市集设立税局,按照交易额的百分之三到五徵收商税,税目清晰,税率固定,杜绝了往年吏员隨意加征、勒索商户的情况,商户们按章纳税,也乐得安稳。
除此之外,卫所军户的屯田秋税,也在九月同步徵收。
卫所军户种植的屯田,秋粮上缴比例远高於民户田赋,通常要占到收成的四成,这些屯粮一部分用於卫所驻军的日常粮草供应,一部分上缴国库,作为边军的军粮储备。
清田司也对卫所屯田进行了全面清查,追缴了大量被军官侵占的屯田,重新分给军户耕种,今年的屯粮徵收,也比往年顺利了许多,入库量足足提升了五成。
此刻。
紫禁城。
乾清宫。
东暖阁。
阁內的窗欞半开著,秋日的清风穿堂而过,带著窗外桂树的甜香。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北直隶各府、户部、清田司、救灾司的奏疏,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几本,都是关於今年秋税徵收的详情奏报。
朱由校身著一身石青色常服,端坐在案前,手中握著硃笔,正逐字逐句地批阅著奏疏0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少年人的英气,却又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目光落在奏疏上时,专注而锐利,哪怕是奏疏里一个小小的数字差错,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从清晨卯时到现在,他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六个时辰,除了午间用膳的半个时辰,几乎没有起身过。
哪怕是年轻力壮,长时间的久坐批阅,也让他的腰颈传来阵阵酸痛,眼底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北直隶的清田早已完成,多少亩地,多少上田、中田、下田,哪块地有灾,哪块地该免,所有的数据都登记在册,一清二楚。
清田司、救灾司每月都会上报各地的情况,再加上厂卫遍布各地的耳目,今年秋税的大概数额,朱由校心中早已有数。
户部上报的预估秋税总额,和他心里的数字相差无几,没有出现往年的大规模偷税漏税、瞒报少报的情况,这让他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硃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隨著淡淡的异域香气,一道纤细的身影端著茶盘,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