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六月中旬,紫禁城的暑气已然渐浓,太和殿两侧的古柏鬱鬱葱葱,枝叶间传来阵阵蝉鸣。
乾清宫內,窗欞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燥热与喧囂,只有案几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著端坐龙椅之上的朱由校。
他身著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绣著暗纹龙形,面容沉静。
案几上堆放著厚厚一叠密报,每一封都封缄严密,封皮上印著厂卫的专属印记,这是过去一个月里,厂卫从陕西各地传递迴来的消息,详细记录著陕西民变平定后的一切动向。
朱由校手中握著一封刚拆开的密报,目光专注地瀏览著,神色隨著密报的內容缓缓变化。
陕西的大乱已然平定,这是密报中最明確的消息。
杜文焕率领大军驻守陕西各地,严厉镇压残余的乱民,那些分散在各个府县的零星动乱,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聚眾闹事,既无组织,也无武器,根本不成气候,被当地守军与厂卫联手,很快便镇压下去,没有再掀起大的波澜。
密报中详细列举了各个府县的动乱情况,澄城、同州、西安等地的残余乱民已被肃清,百姓们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生活,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也在朝廷賑灾官员的安排下,陆续返回了家园。
賑灾工作依旧在持续进行,户部派遣的官员驻守陕西各州县,监督賑灾粮款的发放,確保每一粒粮食、每一两银子都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
密报中写道,目前陕西各地的賑灾粮库已经陆续充盈,朝廷下拨的粮种、农具也已分发到位,不少灾民已经开始著手补耕,虽然经歷了大灾与民变,土地荒芜了不少,但百姓们眼中,已然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密报中也隱晦地提到,部分偏远府县,依旧存在賑灾粮款发放延迟的情况,並非官员贪腐,而是道路受阻,粮款运输不便,朱由校看到此处,微微皱了皱眉,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默默记在了心里。
最让朱由校震惊,也最让他愤怒的,是厂卫抄家所得的清单。
密报中详细罗列著抄家的成果,仅仅抄了陕西六七成的地方,所得的白银就有七百多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珍宝古玩、田產房屋。
除此之外,囤积的粮草更是不计其数,稻穀、小麦、杂粮堆积如山。
看著这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朱由校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著密报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天启四年入秋以来,陕西便滴雨未下,旱灾持续蔓延,土地乾裂,颗粒无收,百姓们啃树皮、挖草根,甚至卖儿卖女,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发动民变。
可就是在这样的大灾之年,那些陕西的官员们,却置百姓的生死於不顾,疯狂囤积居奇,將粮食牢牢攥在手中,抬高粮价,牟取暴利,甚至贪污朝廷下拨的賑灾粮款,中饱私囊。
他们住著宽的宅院,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罗绸缎,而百姓们却在飢饿与死亡的边缘挣扎,这怎能不让朱由校愤怒。
“大灾之年,民不聊生,尔等却只顾著中饱私囊,囤积居奇,视百姓生死如草芥,视朝廷律法如无物,真是罪该万死!”
怒火过后,朱由校渐渐冷静下来。
此刻愤怒毫无用处,最重要的是妥善处理这些抄家所得,以及那些罪该万死的官员。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拿起硃笔,沉吟片刻,便下詔传旨:
所有厂卫抄家所得的白银、粮草,用於灾民的安置、春耕生產以及家园重建,严禁任何官员剋扣、挪用,若有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斩首示眾。
这一次,他关注的是追责的问题。
陕西民变的爆发,根源在於官员的贪腐与懈怠,若是不严厉追责,不杀鸡做猴,日后必定还会有其他地方的官员效仿,到时候,大明的江山社稷,又將陷入动盪之中。
朱由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追责之事,必须从严、从快,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按照朱由校的旨意,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主要官员,以及负责监察陕西地方的镇守太监、御史,尽皆被纳入追责范围,一个都不能放过。
厂卫早已將这些官员的所作所为调查得一清二楚,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旱灾期间的表现,是否瞒报灾情、是否贪污賑灾粮款、是否囤积居奇、是否懈怠瀆职,一一罗列在案,供朱由校审阅。
追责的標准十分明確:
若是在賑灾工作中,尽忠职守,无有任何过失,只是因为辖区內出现动乱而被牵连的官员,尚可从轻处置,免去现任官职,离职待用,日后若有机会,再酌情启用。
若是在旱灾期间,有瞒报灾情、剋扣賑灾粮款、囤积居奇、欺压百姓等罪责的官员,顷刻之间便会被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按照罪责的轻重,依法处置。
可即便如此,此次追责,也没有任何宽容可言。
那些被下狱的官员,罪责最低的都是流放三千里,前往苦寒之地,终生不得返回京城。
大多数官员,则被判处抄家之罪,家產全部没收,家人被贬为奴籍,永世不得为官;
而那些罪大恶极、贪污数额巨大、欺压百姓情节严重的官员,更是被判处斩首示眾,首级悬掛在陕西各州县的城门之上,警示所有官员。
消息传到陕西,整个陕西官场震动不已,那些侥倖没有被追责的官员,个个心惊胆战,日夜不安,生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厂卫查出,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那些被斩首、流放、抄家的官员,更是成为了所有官员的前车之鑑,让他们深刻明白,朱由校的底线,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为官者,若不为百姓办事,若贪赃枉法,终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严厉地追责,不仅仅是为了惩治贪官污吏,为陕西百姓討回公道,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陕西这件事,向全天下的官员传递一个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