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从龙椅上起身。
方才说服內阁眾臣的余温尚未散去,可他心中清楚,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变局,仅靠朝堂共识远远不够。
百官虽被他的远略说服,但若不能扭转民间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迎娶西班牙公主之事仍会流言四起,甚至可能引发民怨,动摇新政根基。
百姓篤信儒家礼教,敬畏圣人后裔,对“夷狄”的排斥早已刻入骨髓。
寻常政令尚且需借乡绅、儒生之力传达到市井阡陌,这般惊世骇俗的跨国联姻,更需一个足以撬动民心认知的支点。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碎雪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o
南孔衍圣公孔贞运。
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衍圣公。
此前大明仅承认北孔衍圣公,南孔一脉虽为孔子后裔,却始终未得朝廷正式册封。
朱由校登基后,借打压北孔宗族势力、扶持南孔之机,將孔贞运推上衍圣公之位,既制衡了北方儒家士族,又將这位圣人后裔牢牢绑在自己的皇权战车之上。
孔贞运的爵位、声望皆源於皇帝的恩赐,於他而言,朱由校绝非普通君主,而是再造其宗族荣光的恩人,自然是唯命是从的傀儡。
“魏朝。”
朱由校开口。
“奴婢在。”
守在一旁的魏朝连忙躬身上前,垂首侍立。
“即刻传朕旨意,召衍圣公孔贞运入宫见驾。”
“奴婢遵旨!”
魏朝应声退下,快步走出暖阁,吩咐小太监备车,星夜赶往衍圣公府传召。
此刻的衍圣公府,位於北京外城的圣贤街,院落雅致,青瓦白墙间透著儒家世家的肃穆。
孔贞运正坐在书房內,翻阅著《论语集注》,案上摆著一杯温茶,窗外的梅香隨风而入,清雅宜人。
他身著藏青色锦袍,眉眼间带著儒家学者的温润,却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自被册封为衍圣公以来,他虽享尽殊荣,却始终如履薄冰。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是皇帝给的,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復。
“公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召,命您即刻入宫见驾。”
管家匆匆走进书房,神色慌张地稟报导。
孔贞运心中一惊,手中的书卷险些落地。
此刻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皇帝突然传召,定然是有要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理朝服,戴上樑冠,匆匆隨传召的太监出宫,乘坐马车朝著紫禁城疾驰而去。
马车在雪夜里顛簸前行,孔贞运坐在车中,心绪不寧。
他暗自揣测著皇帝召见的用意,是为了祭孔大典?
还是为了內阁近日议论的新政?
亦或是————
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惹得皇帝不满?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让他愈发忐忑。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紫禁城午门。
在太监的指引下,孔贞运穿过层层宫闕,最终抵达东暖阁。
暖阁內暖意融融,龙涎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朱由校正端坐於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硃笔,似乎在批阅文书。
“臣孔贞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孔贞运快步走入,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姿態谦卑至极。
“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