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们爭先恐后地榜下捉婿,表面上是为女儿择婿,实际上,抢的不是人,抢的是官位,抢的是富贵,抢的是家族百年兴衰!
方从哲暗自嘆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又岂会不知?
只是在这朝堂之上,有些话,终究是不能说破的。
方从哲不愿意说破的事,恰恰是朱由校决心要斩断的祸根。
朝堂之上,党爭早已如火如茶:东林党清流自翊,齐楚浙党盘根错节,如今又因帝王强势与宦官势起,凭空添了帝党阉党一派。
若再纵容权贵们肆意“榜下捉婿”,將新科进士当作权势筹码爭抢瓜分,岂非让这党爭如野草蔓生,永无寧日?
朱由校指节叩在御案上,声如寒刃,说道:“结亲联姻,本是人之常情;可若仗势强夺,与市井匪类何异?”
他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最后钉在方从哲身上,
“前朝旧例?呵,前朝积弊亡国的教训还少吗?难道元辅要效仿那些腐儒,捧著前朝的裹脚布来勒本朝的脖子?”
这一声詰问如雷霆劈落,方从哲浑身一颤,当即伏地叩首:“臣—臣万万不敢!”
冷汗浸透中衣,他如何不懂皇帝话中机锋?
所谓“榜下捉婿”,表面是风月佳话,实则是权贵与士子勾结的遮羞布。
那些被强拉入赘的进士,转眼便成了党爭棋盘上的卒子,家族姻亲的绳索一缠,哪还有半分为官清正的余地?
“既不敢,那元辅且说,这陋习是该纵容,还是该革除?”
方从哲喉头滚动,余光警见两侧同僚皆屏息垂首,只得咬牙道:“陛下明鑑,即是陋习,
该。。。该革除。”
“好!”
朱由校击掌冷笑,声震殿宇。
“即日起,便废除这榜下抓婿的陋习,凡敢榜下抓婿者,锦衣卫的詔狱,自有他全家老小的落脚处!”
话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而向孙如游与孙慎行,语气陡转轻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二位爱卿不妨替朕传句话:朕要的是两袖清风的臣子,不是八面玲瓏的藤蔓。若有人贪心不足,妄想一步登天。“
他指尖拈起茶盏,修然鬆手,瓷片进裂声中,皇帝一字一顿道:“这捧高跌重的滋味,可不止碎个杯子这般简单。”
眾人闻言心中漂然,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碎裂的茶盏在地面进溅开锋利的瓷片,那清脆的撞击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脊樑上,令三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方从哲悄悄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孙如游垂首盯著自己的靴尖,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此刻连呼吸都成了危险的举动,生怕稍重的气息便会引来御座上那道锐利的目光。
皇帝对庚申科进士的爱才之举,在三人眼中分明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权谋。
方从哲的鬢角已被冷汗浸透,他分明看见年轻的帝王正將科举这张千年不变的青云梯,锻造成专属於皇权的登龙阶。
若放任新科进士尽数被收编为帝党,三百年来的朝堂平衡便会轰然倾覆:
六部奏章將只剩硃批的附和,九卿议事將沦为圣意的传声,届时这奉天殿上,还有谁敢对那方九龙御座说半个不字?
可当孙慎行余光警见地上那些折射著寒光的碎瓷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