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盘打得可真妙。
文震孟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大宗伯明鑑。左都御史已密会六科给事中及六部堂官,只要您明日率先上疏请辞,奏章中直指清丈田亩乃变乱祖制、新粮推广为动摇国本,届时十三道御史联名弹章必如雪片飞入通政司,六部郎官集体告病。会试考生集体罢考,届时朝堂一空,天下清议沸腾,便是陛下,也不得不从。”
“放肆!”
周嘉謨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黄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老人双目圆睁,鬍鬚颤抖:
“尔等这是要逼宫?!”
周嘉謨目光如刀,在文震孟脸上过,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呵。”
“高攀龙素来以清流自居,如今倒要拉老夫做这乱政的急先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周家纵有罪,也是天子问罪,轮不到都察院来指手画脚。
文震孟额角渗出细汗,急趋半步:“大宗伯明鑑!陛下近来破格简拔武弃,打压词臣,若再容其推行清丈田亩这等苛政。。。”
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沉痛,说道:“今日是周氏郎君下詔狱,明日便是我等读书人的立朝根本啊!高公此举,实为天下士林请命!”
周嘉謨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讥消的冷笑:“好个为天下士林请命!“
他枯瘦的手指摩著案上密札,突然將其揉作一团,
“不过是某些人想借老夫这把老骨头,替他们火中取栗罢了。”
屋內陷入死寂,只听得更漏滴答。
良久,老尚书猛地起身,广袖带起一阵寒风:“送客!”
他背对文震孟,声音冷硬如铁,说道:“明日老夫自会上疏请辞一一但只为犬子失教,与朝政无干。”
行至屏风处,周嘉謨忽又驻足,侧首斜道:“回去告诉高攀龙。。。让他好生思量,到底是谁在祸乱朝纲!”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宛如刀剑相击。
“大宗伯为社稷考量啊!”
文震孟闻言,面色一滯,正欲再劝,却见周嘉謨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尚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文生且住!你不过一介赴考举子,何苦趟这朝堂浑水?”
“当今这位天子,可不是靠几个文臣辞官就能嚇住的。高攀龙若执意为之,只怕詔狱里,很快就要多几具清流尸首了。你还未为官,不要断了自己的青云之途。”
死贫道不死道友。
他周嘉謨浸润官场多年,岂会被三言两语就被了?
至於你高攀龙想要送死,不要拉上我!
文震孟见周嘉謨態度坚决,只得深深一揖,说道:“大宗伯不妨先览此札,再作决断。”
他后退两步,忽又站定,声音陡然压低:“高公还有最后一言相告:这宦海沉浮,从来便是逆水行舟。今日退这一步,明日便是粉身碎骨。”
说罢不待回应,转身疾步而出,青布直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嘉謨待文震孟离去后,枯瘦的手指缓缓展开那封被揉皱的密札。
才看了几行,他猛然倒吸一口凉气,青白的麵皮瞬间血色尽褪,
“好个高攀龙!”
你是真要我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