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武坐在面包车的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东倒西歪。他没去拢。
河水在大堤右侧静静地流,午后的太阳照在水面上,波涛滚滚。
已经涨水了。
李书记,不对啊,停了几分钟了。孙茂安探过头压着嗓门,要不要再往前靠一靠?
李尚武没说话。
孙茂安又有些后悔的说:刚才在县委大院楼梯口,咱们就该埋伏好人手,他一出办公室,直接按住,哪有后面这些事。
你只从案情上看,就太窄了嘛。
李尚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孙茂安跃跃欲试,颇为想着冲过去去抓人。
曹河县副县长钟必成还在看守所里关着。这个时候再抓一个副县长孟伟江,在县委大院里动手。
李尚武把手从车窗按钮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你想过没有,万一在县委大院搞起了枪战,咱们怎么跟市委和省厅交代?市委怎么跟省委交代?
孙茂安不说话了。
对讲机里传来魏剑的声音:李书记,大堤往东是东宁,要不要在前面设卡?
不要设卡。观察一下吧,注意保持距离。
李尚武把对讲机搁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后面了。
孙茂安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五分钟后还不动,就准备从大堤下面绕过去。
白色桑塔纳里。孟伟江把对讲机拿在手里掂了掂,调了一下声音。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严振国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他不敢看孟伟江,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振国。
严振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在省警校的时候,周末去山上跑步?
严振国咽了口唾沫。记得。
那时候东原的学生少。省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食堂打饭把你挤到最后一个,澡堂子里把你拖鞋踢飞。孟伟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咱们几个在操场上跟他们干了一架。三个人打八个。你鼻子出了血,拿袖子一擦,又冲上去了。
那时候以为,拳头硬就能站住脚。孟伟江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灌进来,后来参加工作才知道,拳头是最没用的东西。有用的东西,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后面面包车上的同志,不要再往前走了。
对讲机里静了一秒。
老子抽完这支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尚武在面包车里听到这句话,手里捏着的烟没点。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搁在仪表盘上。
孙茂安一巴掌拍在座椅上。吓得司机的喇叭响了一声,在大堤上空荡荡地传开。
他妈的,这,这是严振国叛变了,他一直在听咱们的频道。
李尚武拿起对讲机:各组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孟伟江,你不要乱来,现在你已经被包围了,老老实实走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孟伟江的声音:“李局长,我说了,我抽支烟,你们不要紧张嘛,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怕什么?能有什么影响?”
孟伟江接着把对讲机丢在仪表盘上。他又从夹克内衬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支递给严振国。严振国没接。孟伟江把那支烟插回烟盒里,自己点上了。
烟雾被车窗外的风一吹就散。
振国,你说咱们做错了吗?
严振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做错了。孟伟江自己回答了,但你想想,咱们不过是想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这个要求,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