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天,经历连日的讨敌骂阵,於菟城第一次有了回响。
城门上站着的人有些面熟,但纪明霞想不起来他是谁。这人也不给她纠结的机会,带着一大队人马鱼贯而出,势要杀出一条出路夺回水道。
纪明霞抬手挥动令旗,等待多日的骑兵纷纷上前,势必要战个痛快,沈春骄带的一队人马在城墙外已蛰伏许久,收到信号之后,纷纷攀上云梯,要在四四方方的城池中撕出一道口子。
哪怕把所有人都逼出来,她们人数也依然不占优势,但他们能赢,所以一直不敢出来的是对方。
正面交锋,拼杀了整整半日,抢夺水道的敌兵大多已经力竭,有回撤的意思。
纪明霞并未阻拦,只等着城中放出消息。
落日西沉,漫天铺满一层霞光。城内终于燃起一支响箭,位置在北门,看来沈春骄一行人已经有所进展。
纪明霞下令:“入城!”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吱呀一声,眼前的西城门也忽然被人打开。
纪明霞不明所以。
“公主,速速破城!”
纪明霞看清那人,为首那人是楚光义,她心中大喜,既然如此,更可速速拿下。
数万甲士奔涌如潮水,踩碎最后一丝残阳入了城门。街巷之间到处都是混战。城中百姓自发抄起扁担斧头与我军将士并肩而立。渐渐地,纪明霞发现原本还对我方刀剑相向的士兵有的放下兵器,有的当即倒戈。
敌军腹背受敌,队形彻底被拆散,只顾着涌向城东仓皇逃命。
纪明霞下令不必穷追,从城东出去便是重峦叠嶂水山环绕,得不偿失。
我军纪律严明,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的叛军士卒一律不杀,一律不斩,从一驱赶到空旷的演武场中看管。喊杀声渐渐褪去,偌大城池渐渐回到掌控之中。黑夜彻底降临,城头连点起几片火把,巡防兵沿街搜罗,肃清躲藏的零星敌寇。
紧张的城池慢慢安稳下来,纪明霞放下手中长枪,有些疲惫。
楚光义正跟在身边,他一身衣袍干净完好,周身看不见半点创口血污,纪明霞看了看他,说道:“亏你能保全自己,保全於菟百姓,不叫我恨自己来晚抱憾终生。”
“公主这是哪里话?臣就算是为公主战死,也只觉不负天恩。”
纪明霞叫他快些起来,“於菟城,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主帅是谁?如今又在何处?如此不堪一击,白让他们占了这么久便宜。”
楚光义缓声道:“主帅是李自声,留原人,公主应该没见过几面,是那逆贼新提拔的。不过,实际主事的,公主是熟悉的。此人姓徐,是宫里人。”
“徐林福?他懂什么带兵打仗。”
楚光义无奈:“他们实在人多,二十万兵马就算是用人命去堆也要把苏溪踏平了。”
“徐林福现在何处?”
楚光义道:“下官给他喂了些东西,这会儿应该在郡守府上云里雾里,颠鸾倒凤,公主还是不便亲自去看了。”
“走吧,我见过的东西也不少了。”
郡守府门户大开,守门的人已经被轮换过,徐林福住在正房,被奉若上宾。
楚光义在前引路,神色不太自然。
庭院朱门大敞,内里灯光幽暗,熏香袅袅。
纪明霞上前观瞧,里面的景象却是不堪,徐林福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锦缎华袍零零散散披在身上,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身后簇拥着数名年轻男子,正百般逢迎讨好。
纪明霞掩了掩鼻子,缓步上前:“徐公公,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好这些?”
徐林福看见来人,睁开一只眼睛,:“公主年轻,好哪一口?”
饶是纪明霞这样惯爱插科打诨的人也噎了一下。
她道:“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吧,等他醒了再说,不成气候的东西。”
楚光义正要应是,徐林福忽然站起来,正了正衣冠,颤颤巍巍走了两步,说道:“咱家命薄,九岁便被人卖到宫里,十三岁便到御前伺候,不到三十便已是总官,如今临了临了,也做了次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是?咱家如何不成气候,只因为命如草芥便入不了公主的眼?”
纪明霞想到望城的百姓,冷笑道:“你命如草芥,爬上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命如草芥?哪怕你做了皇帝,我也不必高看你一眼。”
徐林福向虚空中拱手拜了拜:“成王败寇,若今日是咱家生擒公主千岁,公主千岁跪在这,自然得向高处看咱家。”
楚光义上前一步,说道:“休得无礼。”
“楚光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你算是什么东西?守不住便把这於菟城献给我,如今再守不住又献给旁人?公主殿下,你真当你身边尽是忠心之人?都是走狗罢了,他在咱家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可一点都不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