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散,陆国忠便带着老陈和小李再次赶往现场。蒲汇塘河边,两名蹲守的战士从隐蔽处跑过来,压低声音报告:“陆处,没有人来过。”“再搜一遍。”陆国忠站在桥洞边,目光扫过河岸和草坡,“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漏的。”老陈蹲在草丛里,用一根树枝翻动着泥地上的杂物,动作不快,但每一处都仔细看了个遍。小李沿着堤岸往南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底感受地面。………而此时,姚胖子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看车窗外的风景。夏天的田野在车窗外一片接一片地后退,绿得发亮。“姚副处,这一点线索都没有,能找到突破口吗?”开车的秦小茂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刚入行的人特有的急切和怀疑。“不晓得。”姚胖子随口答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运气吧。”秦小茂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他本以为六处办案会有更完整的流程和更明确的方向,结果听姚胖子这话,像是在告诉他:查案子全靠碰运气。他没有接话,但心里显然在盘算着什么。孙卿坐在后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查案子要一步步来,你以为这么简单?”“对喽——”姚胖子摸出香烟,点了一根,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雾被风带着往外卷,“咱们的对手不是阿猫阿狗,那都是特务,百里挑一的人精。急也没用。”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开快点。这天看样子又要下雨了。”秦小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脚下用力,油门踩实,美式吉普车的码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九十码。田野和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天色果然暗了下来。一个小时后,吉普车拐进了一条乡间小道。路面收窄,两侧的野草开始往路中间探,车轮碾过的地方积着浅浅的泥水,把车身溅得斑斑驳驳。“停车。”姚胖子忽然开口,“我们走进去。”秦小茂踩下刹车,探头看了一眼前方:“姚副处,这路不好走……”“下车。”孙卿已经推开了车门,语气简短,“那么多废话。”“诶!”秦小茂赶紧挂上空挡,拉了手刹。姚胖子跳下车,皮鞋踩进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泥浆。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迈开步子朝前走去。孙卿和秦小茂跟在他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地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侧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远处有几棵稀疏的树,立在田埂边上,像是被随意插进去的。姚胖子走得不快,走着走着还停下来,眯着眼朝远处望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看风景。“多好的景色。”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后的人说,“可别再下雨了,不然收割起来麻烦大了。”秦小茂跟在后面,看了看脚下沾满泥浆的鞋,又看了看姚胖子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一里路,姚胖子在路边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指向右侧的一大片树林:“我们进树林。”那是一片老桑树林,枝干粗壮,树冠交织在一起,阳光被叶片切成细碎的斑点,洒在泥地上。林间没有风,空气里带着桑叶特有的清苦气味,还有一种被雨水浸透后泥土缓慢蒸发的潮意。孙卿走进去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层层叠叠的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湖州老家也有一片这样的桑树林,比这里的更老、更密,树皮上爬满青苔。那时候她还是个六七岁的娃娃,跟着妈妈去采桑叶。妈妈总是走得快,走几步就回头喊她一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偶尔会停下来,从低处的枝桠上摘几颗熟透的桑葚,也不洗,直接递到她手里——紫得发黑的,指尖一捏就染上颜色,吃完了满嘴都是紫色,妈妈见了就笑,笑得弯下腰,指着她说“你看你那张小嘴”。她那时候笑得比妈妈更大声,紫得发黑的牙齿,像刚偷吃了什么好东西的妖怪。想到这里,孙卿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重物碾过大地,从很远的地方缓缓压过来。那声音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厚实的穿透力,穿过桑树林的枝叶,震得脚下的泥土不停发颤。姚胖子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视线稍开阔的方向走了几步,拨开面前一丛垂下来的桑枝。“我靠——”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还真是这里。”秦小茂也凑了过来,拨开另一侧的枝叶,目光越过那条窄窄的小河。河对岸是一道铁丝网,绷得很紧,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水泥桩子撑着,铁丝网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面积很大,远远超出了他能一眼看到的范围。,!场地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有起伏的陡坡,有挖开的陷坑,有几处积着水的水洼。十几辆体型庞大的坦克正在场地中列队行驶,一辆接一辆地爬坡、转向、绕过障碍物,履带碾压地面时带起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翻卷成灰黄色的烟幕。秦小茂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很低:“这是……坦克训练场。”姚胖子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眯着眼,视线掠过铁丝网和场地上的扬尘,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比对着什么。过了一阵,他松开手里的桑枝,枝条弹回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在这儿拍的。”他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角度不对。那家伙应该是蹲在铁丝网边上拍的。”话音刚落,身后猛然传来几声大喝——“干什么的!”“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来!”姚胖子吓得一哆嗦,最先举起双手,两只手掌摊得又平又开:“我说各位,手上看着点,别走火——”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堆起了笑,“是自己人!”孙卿和秦小茂也学着姚胖子的样子,举着手慢慢转身。只见五名解放军战士端着冲锋枪,枪口正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都放下枪!”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几名干部模样的军人正快步走来,打头的正是严师长。“团长,他们……”一个战士侧过头。“放下枪。”旁边的年轻干部重复了一遍,“他们是上级派来的侦查员。”战士们这才收枪,朝姚胖子三人敬了个礼,列队沿着小河朝前走去。严师长已经走到了近前,一把握住姚胖子的手,使劲晃了晃:“我看见那辆吉普车,就知道你们到了。”姚胖子还悬着一半的心落了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走远了的巡逻兵,又转向严师长:“那几个战士,是外围巡逻队的?”“是啊。”严师长放下手,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在外围一直布着巡逻队,明哨暗哨都有,可就是这样——还是被人拍了照片。”姚胖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松开严师长的手,朝后退了半步,语气没有变,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我们现在去附近的村子转转。您忙您的。”“这是什么话?”严师长脸一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爽利,“都到我这儿了,午饭总要吃的。”“不吃了。”姚胖子一摆手,像是在推开一件多余的物件,“查案要紧。等案子破了,您再请我们吃顿好的。”严师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行!你个姚副处,说不过你。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他回头招了一下手,“端木干事,你协助姚副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一个年轻的干部应声走上前来,军装整齐,面容干净,站姿比一般人要直一些。姚胖子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来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就有劳端木干事了。”一刻钟后,姚胖子四人出现在一座江南小村里。村子不大,白墙黑瓦的屋舍沿着一条小河错落排开,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家家户户门前都晾着几竹匾的蚕豆或萝卜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桑叶味,混着水边潮湿的泥土气息。“这个村叫甪里村,一百多户人家。”端木干事走在前面,侧过身来介绍,“主要以水稻种植和缫丝为主,据说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嗯,”姚胖子环顾四周,脚步放慢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嫂牵着一头水牛从边上走过。水牛步子很慢,大嫂的步子也不快,一人一牛像是同一个节奏。她看见姚胖子一行人,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带着那种村里人对生面孔特有的审视。“大姐!”姚胖子已经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您是这村里的?”“是呀。”大嫂把牛绳换了一只手,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干啥的?来收丝的?”“还没到时候呢。”她摆摆手,像是在叮嘱一个不懂行的人,“现在连蛹还没结,早着呢。”孙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语气放得软和了些:“大嫂,我们不是来收丝的。我们是报社的,来这边采风。”“采什么?”大嫂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可不能瞎采啊,我们农民辛辛苦苦种点东西,经不起你们瞎采的。”孙卿一时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您误会了,”端木干事赶紧接过话,“他们是到我们部队和地方上感受生活的记者。采风就是……看看你们平日里的劳作,写写报道。”“切——”大嫂不以为然地拉长了声音,目光在孙卿白净的脸和干净的衣服上停了一下,“这有啥好感受的?姑娘家细皮嫩肉的,没几天就晒成猪肝色。回城里去吧,乡下人苦得很。”,!她甩了一下手上的牛绳,那头水牛像是听得懂一样,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替主人表了态。“诶…大姐,你慢点走”姚胖子凑到大嫂身边:“我们午饭还没吃呢,方便的话在你家搭个伙,我们付钱,你看…”大嫂犹豫一下:“家里也没啥好吃的,你们还是去镇里吃饭”“没事!你吃啥我们吃啥”姚胖子摸出五元钱,塞进大嫂手里大嫂眼睛一亮,五块钱,那是顶她卖一季蚕茧的收入了。她把钱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的云层正往这边压过来,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那……你们跟我来吧,”她把钱揣进兜里,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家里真没啥好东西,就是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就行。”“不嫌弃,不嫌弃!”姚胖子连连摆手,朝身后的孙卿和秦小茂招了一下手,又对大嫂说,“我们就是想吃口热乎的。”大嫂没再说什么,牵着水牛朝村巷深处走去。姚胖子跟在她身后,孙卿和秦小茂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端木干事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屋顶和巷口。大嫂家的客堂不大,光线从半开的木门斜斜地照进来。一大盆米饭已经端上桌,大嫂忙里忙外,不一会儿又端来一大盘葱花炒鸡蛋、一碗咸菜炒毛豆。她边盛饭边唠叨:“今年雨水多,菜都烂在地里,几位将就吃点。”“这不是蛮好的嘛。”姚胖子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大口扒了起来。吃了一半,他放慢筷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大姐,最近村子周围有没有看到什么外来的人?”“那倒没有。”大嫂想了想,“现在不是收丝的季节,没人来。”“你再想想,只要是陌生人,外村的都算。”“那肯定有啊,我们甪里村也算个大村,谁家没有来往亲戚的。”“那你具体说说。”大嫂放下碗,看了姚胖子一眼:“你们记者还问这些?”“了解一下民风民俗嘛,可以多写点。”姚胖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大嫂笑了笑,也没多想:“这不,村里文书家就来过亲戚。也是城里的,好像是他的表兄,住在村里也有十来天了。”“什么时候的事?”“一个月前吧。”大嫂扒了一口饭,边嚼边说,“这人还挺勤快的,我见过他好几次跟着文书去采桑叶,笑呵呵的,见人就散烟。”孙卿忙放下筷子,语气放得随意:“是不是村子西头那片桑树林?”“是呀,”大嫂点头,“那片桑树林是我们甪里村的宝贝,养蚕全靠它了。”姚胖子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吃完午饭,几人同大嫂作别,沿着村道朝村外走去。石板路两侧的屋檐下,几个老妇人正坐在小凳上剥毛豆,见一行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走出村口,姚胖子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轮廓。“部队出面,请村里干部到部队坐坐,就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地方老百姓商量。”他边走边斟酌着措辞,“这样——就说跟那片桑树林有关,请村干部全部到场。”“好,我这就去协调。”端木干事应声道,脚步快了些。:()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