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苦人眼里的光灭了,捏著分票的手垂了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开把油条推到史密斯面前:“老板,您吃点吧,今早又没开张。”
史密斯拿起油条,却没胃口,金色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花开,你说我的汉话说得这么好,怎么就没人过来看病呢?”
他指了指內厅,那里摆著一排闪著银光的手术刀,“我可是伦敦最好的主刀医师之一,切下来的胳膊和大腿少说有五十条,霍乱防治也有经验!”
花开瞥了眼那些手术刀,嘴角抽了抽:“老板,咱们西医讲究的是外科,不是切腿就是切胳膊,容易把人嚇死。”
他往对面中药铺努努嘴,“你看人家,望闻问切,开几包草药熬著喝,不流血不动刀,多安生。”
“你是说,大家害怕动刀?”史密斯愣住了,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可外科能救命啊!上次那个被马车轧断腿的,不是我给锯了才保住命吗?”
“那是人家没辙了!”花开嘆了口气,想起上次手术时的血,胃里就一阵翻腾,“老板,您是不知道,咱们魏国人最忌讳动刀。疼且不说,万一————万一没治好,那不是白挨一刀?”
“切一刀还能活,不切只能等死!”史密斯白了其一眼。
19世纪的西医,放血疗法还没完全绝跡,手术更是连消毒都勉强,实在比“望闻问切”野蛮多了。
实际上,要到二十世纪有了磺胺、盘尼西林,这“科学医学”才能真正让人信服。
“用你们魏国人的话来说,好死不如赖活著!”史密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油条,“我没错,是他们没见识!”
花开没再说话:“得,还指望跟洋鬼子学点医术呢,日后有门活计,结果一事无成。
“”
“看来只能干吃饭了!”
望著街上往来的行人,花开晓得这位老板有钱,於是建议道:“听说要迁都了,咱们不如也过去?”
“行,换个环境!”史密斯点点头:“凭我的医术,保管有一大堆病人!”
迁都的消息在新京的胡同里绕了三圈,侯裁缝家窗欞上的油灯就亮到了后半夜。灯芯爆出个火星,將男人蹲在床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尊绷紧了弦的石像。
——
“哐当””
樟木箱被从床底拖出来时,锈住的锁扣发出刺耳的嘶鸣。侯青攥著铜钥匙拧了半天,指节都泛白了,才“啪”地扯开锁舌。
箱子一歪,黄澄澄的铜钱“哗啦啦”滚出来,混著几张揉得发皱的纸幣—红的一元票上印著蒸汽轮船,棕的角票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有几张绿分分票夹在中间,像撒了把碎翡翠。
女人凑过来,围裙上的补丁摞著补丁,指尖捏著围裙角直打转:“就这些?”她声音发紧,眼睛瞟著桌上的钱:“前儿张屠户说,他家里进了贼,攒了半年的铜板全被翻走了,米缸都给掀了,要不是灶膛里还藏著点私房,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警察都找不著!”
“警察?警察这会儿都忙著往往金边搬家呢!”侯青啐了一口,指尖划过那张一元金龙票—一—票面上的蒸汽轮船烟囱冒著烟,是去年给洋人公馆做西装时挣的。
他原想凑够一百块存进南洋银行,听布店老板说,那银行一年能生五块利钱,够给小儿子买半年的笔墨,还能余点给女人扯块蓝布。
可眼下数了三遍,总共九十二块七角,离一百块还差七块三。
迁都的风声一紧,夜里总听见巷口有脚步声,这箱钱揣在怀里都嫌烫,藏床底怕潮,塞樑上怕老鼠,真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要不————我把陪嫁的银鐲子当了?”女人摸了摸腕上的鐲子,那是她娘给的念想,磨得光溜溜的,“凑够数,存进南洋银行也安心。”
“別!”侯青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鐲子“噌噌”响,“当铺的掌柜黑著呢,三钱重的鐲子顶多给你当两钱,赎回来还得加利息,不值当。”
他盯著桌上的钱,忽然想起前几日去布店扯布,老板说南大街新开了家华人储蓄银行,门脸不大,红漆木牌上写著“分文起存”,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倒像是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