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