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比之前低了些。“前面有车。”
林锐没有回应,但他已经看到了。那辆车停在路中间,车头正对着车队的方向,没有开灯,引擎也在熄灭状态。车身是灰色的,没有标志,和沿途见过的武装皮卡没有区别。
林锐的视线越过那辆孤零零的停着的车,看到远处沙丘背后还有更多车辆,大约十辆,排列成松散的弧形,堵住了进城的通道,车灯全部关闭,引擎都在怠速运转,像一排无声地扼住了道路的咽喉。
头车已经减速了,从约五十公里每小时降到三十,降到十,然后停住。后方的车辆也随之停下。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引擎持续运转的、重复的轰鸣,像一段被拉长后变得浑厚的声音。
马里军官从物资车上下来,走到头车侧面,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些车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向前迈步,也没有后退,只是看着。那辆灰色皮卡的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穿着灰绿色的外套,没有携带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平稳,向马里军官的方向走来。
他走到距离马里军官大约五六步的位置停下来,目光从马里军官的脸上移到林锐所在的运输车方向,在林锐的位置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谈谈这批化学武器的去向。这批武器不能进入加奥,也不能留在你们手里。
加奥的指挥官已经被人替换了,现在控制军需仓库的负责人是阿扎姆的人。
你们如果把这些桶运进加奥,它们会被转移到阿扎姆控制的区域,然后一路向北运走。那些桶不会出现在任何清单上,也不会被销毁。
它们会被重新装运,经由利比亚南部进入撒哈拉腹地。到那时候,我们再想阻止,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林锐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个人,观察他的站姿和讲话时的呼吸节奏,判断他说话时有没有多余的动作,有没有下意识地碰触某些能够证明其紧张程度的地方。
那人站得很稳,双手始终保持在自然下垂的位置,没有反复接触口袋或枪支,也没有在说话时不断回头看向车队后方。
这不是在准备偷袭或迷惑对手的人,他确实只是在传递一个特定的信息,等待一个回应。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车辆侧面,向那人的方向看去。阿卜杜拉耶也下了车,靠在运输车侧面,没有靠近。
马里军官侧过头,朝林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是谁?”
林锐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那个人,等着他把话说完整。那人看了林锐一眼,继续说了下去:“阿扎姆的人已经进入加奥了。不只是军需仓库,还有城防部队的调度室和通信站。
我们的人已经确认了至少五个关键职位已经被替换。那些桶是最后一块拼图。只要它们到达加奥并完成交接,整个行动链条就会进入下一阶段,届时我们做什么都晚了。”
马里军官把视线移回那人身上。“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没有造成任何误会。他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印着一份名单,人名旁边有职务栏和日期,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他把纸递给马里军官,后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对折起来,没有还给那人,也没有放进口袋,只是拿在手里。
“这个人我不认识。这份名单上的人名,我只认识一个,是加奥军需仓库的副主管,去年调来的,职务调整文件上有他的签名。”
林锐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那张纸上移开,落在那人身后的皮卡挡风玻璃上。挡风玻璃左下角有一道裂缝,裂缝底部有一处细小的穿孔,像是被石子击穿的。整辆车的前后左右都没有其他武器或标记。
马里军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批武器确实不能进加奥。
但我接到的命令是运输它们进入加奥军需仓库,由上级指派专人接收。
如果我不执行命令,我在军中的职位和信用都会受到影响。我需要一个能证明这批武器确实已被控制、且我方已启动备选处理方案的文件。”
林锐从车头侧面走了两步,停在他们之间,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在从马里军官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
“加奥不能进。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往东有一条旧路,可以绕开加奥城区,通往尼日尔边境。
如果你们能确保那条路是安全的,我们可以把车队带到那里,等确认了新的接收方和流程细节后再做下一步移交。”
那人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林锐,然后用一只手重新拉开车门。“我会带你们到那个路口,然后离开。”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调头向前方驶去。
林锐站在运输车的侧面,没有立刻上车。马里军官站在他旁边,那张名单还在他手里,他没有打开再看一遍,只是拿着它。“你觉得呢?”
林锐侧过身,看了一眼车队后方那道正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的地平线。“他说的话还有待证实。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批武器不管最后落到谁手里,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在确认加奥那边的安全状况之前,我们不应该贸然进入城区。”
他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关上门,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灰色皮卡的尾灯正在前方转弯处渐渐缩小,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沙丘背面,像一颗正被从沙地深处缓慢拖出的、仍在发光的钉子,正在逐步远离他们的视线,进入一段未知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