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消息肯定第一时间也就传到了我父母的耳朵里。
屏幕上跳着母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那头劈头盖脸的斥责就砸了过来。
说了没几句,她便撂下一句“你现在就给我过来”,然后就直接挂了电话。
我到父母住的地方时,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进门,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叹了口气。母亲站在餐桌旁边,抱着胳膊,脸色铁青。
我站在玄关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容淡淡的,和平时出门时的精致打扮比起来,这一身显得随意得多。
只是自从在监控画面里见识到母亲的另一面之后,再也无法单单从母亲的角度来审视她了。
“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先开了口。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便已经替我说了。
“你爸当初托了多少人、搭了多少人情才把你弄进秘书处,你倒好,去了之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迟到、早退、旷工,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你以为那地方是咱家开的?”
父亲在旁边摆了摆手,声音嘟囔着:“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好歹还在市政府,又不是被开除了。”
这话像是火上浇油。
母亲猛地转过头去看着他:“你就惯着他吧!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你替他兜着,兜来兜去兜出个什么结果来了?你看看他,二十六七的人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整天混日子!”
她重新把脸转向我,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看看人家张磊。人家一个人从外地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全靠自己。现在在酒店干得风生水起,见了我一口一个阿姨,逢年过节从没忘记过提东西来看我们。你呢?你除了伸手要,你还会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肚子里积攒了很久的话一次倒出来。
“上次你爸投影仪坏了,人家磊磊下了班连饭都没吃就跑过来帮忙,爬到梯子上弄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的,连口水都没喝。上个月我腰不舒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的,专门托人从老家寄了几副膏药过来,还微信嘱咐我怎么贴、贴多久。这些事情,你这个当儿子的做过一样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前天,磊磊提了水果来看我和你爸。吃饭的时候他喊我阿姨,我就跟他说,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干妈。人家那孩子,比你懂事一万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忽然觉得她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父亲重新低头翻了一页报纸,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回原单位报到呢。”
说完我便转身往门口走,推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母亲养在阳台上的那几盆吊兰,绿油油的叶子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我发动了车,心想这半天假还剩一大半,干脆回去睡一觉算了。
和母亲不欢而散之后,我开车离开父母住的小区,但还没忘在路上拐了个弯,先去了一趟大学城那边的公寓。
把那张已经被我拷贝完的内存卡原封不动地塞回摄像头里。
等做完这一切再回到家时也才四点多钟。
我真的把纸箱往玄关一扔,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真真下班回来开门的声音才把我弄醒。
听我说被清退回原单位的事,她只是在卸妆的间隙敷衍地“哦”了一声,完全不置可否。
对她来说,体制内这些弯弯绕绕、人事调动,远没有和闺蜜去吃饭打卡、或者买个新款包包来得实在。
第二天一早,我去原单位报到。
还是那栋市政府大楼,只不过从秘书处所在的楼层搬回了原来的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挪揄--毕竟是被清退回原单位的人,算不上很体面的事。
不过我也没往心里去,该打招呼打招呼。
因为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回到原单位就意味着又要和莹姐低头不见抬头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