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回来,他接过材料快速翻看了两眼,确认无误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敲打的意味:“小陈啊,咱们这是市政府办公厅,不是档案馆。这儿的工作没有『下班』这一说,手机必须24小时开机,群消息要置顶。以后要是再出现这种漏看消息的情况,我也保不住你,听到没?”
我连连点头,脸上烧得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听到了刘秘,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看着他堂堂一个副秘书长,为了我这低级失误不得不亲自上手干这些琐碎的活儿,我心里既愧疚又有些后怕。
好在有了刘副秘书长的坐镇指挥,这场险些因为我而“开天窗”的营商环境优化座谈会总算是准点开始了。
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市里有头有脸的企业家。
我扫了一眼,好几张面孔都觉得眼熟,不少我都跟着我爸在酒局上见过,那时候他们跟我爸推杯换盏,我在旁边也就是个负责倒酒、点烟的小辈,如今换了个场合,我和他们也了平起平坐的资格。
台上副市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始慢悠悠的念起那份我刚刚火急火燎打印出来的讲话稿。
不得不说,这种官样文章听起来不仅枯燥,而且催眠效果极佳。
听的原本不困的我很快就开始强撑着眼皮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当众睡过去,我开始百无聊赖地研究起桌上的座签和对应的人脸,玩起了“连连看”的游戏。
目光顺着桌沿一个个扫过去,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帘——杨金花。
这名字在我们这个小城可是响当当的,不仅因为她是本地大名鼎鼎民营企业家,名下十几家连锁酒店和商超,就连我发小张磊工作的金龙大酒店也是她的产业。
更重要的是,她从小父母双亡只身打出一片事业,也因此荣膺好几届省三八红旗手。
我下意识地往座签后面看去,坐那儿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留着干练的短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丝里夹杂着几根银白,一身深色西装剪裁得体,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法令纹很深,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是个不怒自威的女强人,透着股在商海沉浮多年、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杨金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手里转着签字笔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几排椅背,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一惊,刚想把视线移开假装看大屏幕,没想到那张原本严肃僵硬的脸上,竟然极其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虽然很浅,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生硬,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但她确实冲我极其和善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探究和讨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微笑,微微欠身致意。
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还没穿习惯的深蓝色行政夹克,胸前别着的党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我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杨金花这种级别的富婆,手握亿万资产,要是搁在大街上,估计连正眼都不会夹我一下。
她对我客气,冲的不是我陈浩这个人,也不是我那个做生意的老爸,而是我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张椅子,更是我现在所代表的这个机关大院。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哪怕我只是个小小科员,只要站在这权力中枢的大楼里,披着这层皮,外面的大老板们就得高看我一眼。
这种狐假虎威的隐秘快感,瞬间冲淡了大腿的酸痛,让我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会一开就是整整三个多小时,直到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半,李副市长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话筒。
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似乎要是没人拦着,他还能再讲上两个钟头。
台下的企业家们虽然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早就透出了疲惫,一个个都在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缓解僵硬的腰背。
散场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
我开始忙着收拾桌上的材料,一抬头,正好看见杨金花经过我身边。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离开,而是脚步微顿,再次冲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职业化的生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我也赶紧欠身回应,目送这位商界铁娘子迈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门口。
因为会议场上在座位上枯坐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我是腰酸背痛加上大腿和屁股上的酸爽劲儿一起迸发。
如果再是让我下楼去食堂排队打饭,那简直是要了我的亲命。
我只能厚着脸皮拜托旁边工位的小王,让他吃完饭顺便帮我带份盒饭回来。
小王一走,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瘫在工学椅上,长舒了一口气,随手点开了电脑上的网页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