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尚闻言双瞳骤缩。他默默低下头,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流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花。他的内心像被两匹马往相反的方向拉扯——一匹马叫“情”,拉着他的手,要他跟小青走,去杭州,去保安坊,去那个有她的地方;另一匹马叫“义”,拽着他的脚,要他留下,守这破碎的山河,守这飘摇的家国。他想起阿婆教他读的第一本书,《论语》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想起阿婆教他练的第一套拳,说“拳者,权也,权衡轻重,方知进退”——可阿婆啊,您教了我十年,教我忠孝节义,教我君臣大义,如今却要我做那不忠不孝、弃国弃家之人吗?他沉吟良久,久到晨光从窗棂间移到了门槛上,久到窗外的蝉鸣又起了一轮,久到小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怎么?”小青见他不说话,微微低头问道,“你不愿意?”陈和尚仍不答。“这是玲儿的遗命。”小青凑到他耳畔,柔声道。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丝丝缕缕,缠绵入鼻,“她昨夜临走前,特意嘱咐,叫我们带你走。金国已朽,这里不是你的命。”一个“命”字,一下击中了陈和尚的心。“徒儿愿意。”他终于开口,低着头,闷声说道。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小青长舒一口气,正要准备起身时,陈和尚却先她一步,豁然起身。他起身束了束衣冠,身上的铠甲与刀鞘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像一声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抬起头,目视前方,神色凝重如铁,忽然朗声道——“可大金殿前都点检司近侍局奉御,完颜彝——不能南往!”小青闻言大惊。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和尚。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徒弟,竟然会驳斥她,更驳斥了玲儿的遗言。她想起这几日来,他跟着她练剑,跟着她读书,跟着她在这破败的茅屋里进进出出,像一条小尾巴,甩也甩不掉。她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敬,有慕,有藏不住的眷恋。她以为他会跟她走的,她以为……“你在胡说什么……”小青双手紧握,双唇绷成一道缝,却不住地微颤。玲儿的死、徒弟的“背叛”、加上世上再无亲人的痛,让她气上心头,正扬手要打——“扑通——”陈和尚跪倒在小青面前,额头抵着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沉声道,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师父恕罪!非弟子有意悖逆师命,奈身系完颜宗枝,家国血脉,义无可辞。今国祚飘摇,山河倾危,身为大金宗胄,断不忍弃故土而远去。昔阿婆授我礼法纲常、君臣大义,复传孙吴兵法、行军用兵之略。所学岂为苟全性命,实欲立身报国,守护家邦。阿婆弥留,以弟子之身托付师父,得蒙恩庇,此生已足矣。然弟子生于斯,长于斯,亦当守于斯、殒于斯。今日违逆师旨,不能随师南渡安身,伏望师父宽宥弟子不孝不从之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留守于此,必旦夕焚香叩拜,祈上苍垂佑,愿师父福祚绵长,岁岁安康,无灾无妄。”他一字一顿,像是从肺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少年在乱世中不得不做的抉择。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那凉意透过皮肉,直直刺进骨髓,却抵不过他心口的疼——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便是永别;这一拒,便是天涯。“你!”小青忍不住落泪,可扬着的手却垂了下来。她别回头,看向窗外,晨光在她眼里一点点碎成一把碎金。从前的她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如今她懂了——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想在一起,却不得不分开。“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小白缓缓起身,伸手去扶跪着的陈和尚。可陈和尚却不敢起身,微微抬头望向小青——他在等她的答复,等她的原谅,等她的最后一眼。“起来吧。”小青淡淡地回应道,俯身单手拉起陈和尚。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团火,暖了他最后一程。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只教了几日的徒弟,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不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像一滴露水融进晨光。“答应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好活下去。”陈和尚缓缓起身,郑重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再落泪。他望着小青,望着这个从天而降、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子,想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那乌黑的发,那清亮的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衣袂翻飞间如青鸟般的身姿。萧瑟秋风携着清冽凉意漫过庭院,满园秋菊早已褪去盛放的明艳。金黄的菊瓣被晨风轻轻拂落,悠悠扬扬漫天飘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铺满庭间空地,铺作一地碎金。枝头余下的残菊蔫垂着花姿,花枝低弯,花瓣颓软低垂,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静默俯首,恰似含着满心哀戚,默然伫立清秋之中,为故人低徊缅怀。,!秋风萧瑟,满院金黄菊瓣随风零落,寒意浸骨。小青沉默立在院中,亲手料理好了一具素木棺椁,静静搁在落满残菊的青石地上。她垂着眉眼,眼圈泛红,满心凄楚却只默默忍着。那棺椁是陈和尚从城中寻来的,最寻常的白杨木,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像玲儿这一生——隐姓埋名,不求荣华,只求一个归处。小白缓步走来,望着玲儿再无生机的模样,指尖微微发颤。她俯身,小心翼翼横抱起玲儿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落叶,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浸透心底,却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她想起六十年前,玲儿出嫁那日,她也是这般抱着她,为她整理嫁衣,为她戴上凤冠。泪珠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一滴滴砸在玲儿嫁衣的衣袂上,洇出深色的花。小白步履沉重,一步一行,一步一泪,哽咽凝噎,每一步都似踏在碎心之上。她缓缓走到棺椁前,俯身抬手,万般轻柔,小心翼翼将玲儿安稳安放其中。那动作慢极了,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仪式——六十年前她送她出嫁,六十年后她送她归尘。小青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垂首,望着棺中静静躺卧的身影。她胸前的信、信上的桃木簪,桃木簪上一丝一缕的纹路,耳畔似又响起昔年青云观时,仕林和玲儿的音容笑貌。她想起仕林练剑时,玲儿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他,眼里盛满了光;她想起玲儿算账时,仕林凑过去,替她披上披风,那些画面不停的在她眼前转,转得她眼眶发热,转得她喉头哽咽。秋风卷着残菊纷飞,满庭皆是无声的悲戚,二人相对无言,只剩满目哀伤。待玲儿安稳入棺,小白与小青收拾好简单行装,心中早已被悲绪填满,再无半分留恋,决意带她回家,回到仕林身旁。:()白蛇浮生后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