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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南辞北守(第1页)

萧瑟秋风依旧卷着零落菊瓣,静静一口素木棺椁安放在宅院门前,孤零零立在青石路边,被漫天秋意笼罩,透着说不尽的凄凉。陈和尚换了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沉凝,眉宇间敛着悲悯与惋惜,默默陪着二人走出庭院,一路无言,直送至大门檐下。他的脚步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走成一辈子。他望着小青的背影,望着她衣袂翻飞间露出的那一截纤细的腰肢,望着她乌黑的发丝在秋风里轻轻扬起——他想记住这一切,记住她的背影,记住她的气息,记住她存在的每一寸证据。小白眼底泪痕未干,神色憔悴落寞,望着门前棺椁,又看了看繁华却冰冷的汴梁皇宫,心头酸涩翻涌。那皇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锁住了玲儿六十年。如今,她终于要出来了,要回家了,回到那个有西湖、有断桥、有仕林的地方。小青垂着眉眼,默然立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袖,难掩离殇。她的衣袖里还藏着那方红豆手绢,那粒红豆硌着她的掌心,像仕林和玲儿的执念,硌了她一路。陈和尚驻足门前,望着将要远行的二人,乱世浮沉,故人零落,心中百感交集。他并未多言劝慰,只拱手躬身,神色郑重,以礼数相送。那礼数是他阿婆教的,是“作揖要躬身,目视地面,以示敬重”。他躬得很深,深到视线里只剩下满地残菊,深到眼眶里的泪再也藏不住,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秋风飒飒,拂过门前棺木,卷起满地残菊纷飞,三人立在门前,无声相对,满城秋光,竟都化作了离人愁、故人悲。陈和尚立于二人身后,声声轻唤:“师父。”小青缓缓转过身形,柔声问道:“怎么了?”陈和尚垂首低眉,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他满心想要留住眼前人,话到嘴边,终究是不敢轻易道出。他想说他舍不得,想说能不能别走,想说后悔了,他想去杭州——可他说不出口。他是完颜彝,是大金的宗胄,他不能说不出口的话,他不能做的事,他都不能。小青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刹那间,她面容变幻,清冷青鳞层层覆上脸颊,唇间探出尖尖利齿,本相乍然显露。她淡淡开口:“怕吗?”陈和尚抬眸,反倒浅浅一笑,语气坚定:“徒弟不怕。”他的眼里没有惧,没有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了十年的湖——那湖里映着她的影子,从初见那日,到如今别离,从未变过。小青眸中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叹道:“师父虽是妖身,却存一片善心。这世间太多凡人,外表端正,内里反倒个个包藏祸心。你若想留下,我绝不强求,只盼你往后好好照拂自身,在这烽火乱世里,安然活下去。”话音落,小青抬起另一只手掌,幽幽青色灵力缓缓汇聚,掌心微光流转。她暗自运力,硬生生自本体褪下一片温润青鳞。那鳞甲从她掌心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谁在撕扯她的心脏。她的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舒展开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师父!你何苦如此……”陈和尚大惊失色,声音发颤。小青抬手止住他的话语,将那片泛着青光的鳞甲,温润如玉,触手生温,轻轻送入他掌心。“我不过做了你短短几日师父,未曾教你半分本事。”她的声音很轻,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片青鳞你好生收着,我护不得你一世安稳,却能在生死关头,保你一命。万事珍重,金廷大势,能扶则扶,若是大势已去,便南下寻我。杭州城保安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陈和尚热泪崩落,泪水纵横,紧紧攥住掌心青鳞,一遍遍喃喃低唤:“师父……师父……”那青鳞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她的心跳,像她的呼吸,像她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小青悠悠长叹,目光染尽离愁:“我这便要远走他乡,往后你常寄书信来,我定会一一回信。”陈和尚重重点了点头,可喉头依旧像是被什么堵住,喉间哽咽。他望着小青,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化作沉默,欲言又止。他想说,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完颜彝,是大金的宗胄,是带着一生承诺的陈和尚。小青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不舍,已然读懂了他的心思。她轻轻莞尔,忽然张开双臂,将年少的陈和尚缓缓拥入怀中。陈和尚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满心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周身是女子清浅温软的气息,她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与脸颊,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秋菊清芬,又夹杂着一缕浅淡醇和的酒香,丝丝缕缕,缠绵入鼻。那气息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人罩住,罩得他动弹不得,罩得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秋风静静掠过门前,残菊簌簌飘落,一旁素木棺椁默然静立,周遭天地仿佛都悄然静了下来。这一抱温柔又沉静,无关世俗礼数,只含师徒惜别,却又悄然漾开一层朦胧缱绻的暧昧。陈和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来的悲戚、乱世的惶恐、离别的惆怅,尽数被这安稳的怀抱轻轻抚平。震惊过后,只剩满心的安定与暖意,静静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悄悄将手臂抬起,环住她的腰。那腰肢纤细如柳,却带着一丝凉意,像秋夜里的月光,像深潭里的泉水。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她的气息刻进肺里,刻进骨里,刻进生生世世里。小青微微偏头,红唇凑近他耳畔,声音轻缓却字字郑重,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好好活下去,替阿婆、替你自己,也替我。”那气息烫得他耳尖发红,烫得他眼眶发热,烫得他差点就要开口说出不能说的话。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悄悄将这份温暖与嘱托,深深刻在了心底,刻在青鳞上,刻在骨头上,刻在生生世世里。话音落罢,小青缓缓松开手臂,转身缓步走回小白身侧,神色已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波涛,是说不尽的离殇,是从此天涯陌路的惆怅。临行前,小青回头望向伫立门前的陈和尚,目光温柔笃定:“我在杭州城等你!”那声音穿过秋风,穿过残菊,穿过漫天飞舞的金黄,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她心上,一头系在他掌心。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她会等。等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又一个六十年。可她会等,因为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念想。说罢,她与小白两两相牵,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那灵光像一团青雾,将她们笼罩其中,法力悄然托起门前那具棺椁。二人衣袂随风翻飞,伴着漫天零落菊瓣,足尖一点,径直御风而起,化作两道清影冲入云霄,渐渐向天际远去。那两道影子,一白一青,一束莹白,一束碧青,在秋云间翻飞,在霞光里穿梭。她们要去杭州,去西湖,去断桥,去栖霞岭,去那个有仕林、有莲儿、有玲儿的地方。陈和尚怔怔立在原地,仰头望着二人身影越飘越远,一点点消融在秋云之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戚与不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长空放声大喊——“师父——保重——!”那声音嘶哑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悲鸣。一声喊罢,嗓音已然沙哑酸涩,像被砂纸磨过,像被烈火焚过,像被这六十年的风霜,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缓缓低下头颅,目光紧紧落在掌心那片莹润泛着青光的青鳞之上。鳞甲间还隐隐萦绕着方才怀抱里残留的花香与淡酒气息,触手微温,一如小青方才的暖意。那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口,像一团火,在秋风里静静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喉头哽咽。他望着小青御风离去的云霄远方,缓缓俯身,重重朝着那个方向叩下一记深首,虔诚又悲戚。额头轻抵地面,声音细碎微弱,带着无尽不舍轻轻呢喃——“师父……保重……”那呢喃被秋风卷着,卷向远方,卷向云霄,卷向那个再也触不到的人。不知过了多久,陈和尚仍独自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从清晨到正午,直到黄昏。日头一寸一寸地爬过斑驳的墙头,又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是谁在缓缓抽走天地间最后一线温存。他像一尊石像,立在秋风里,任那风卷着残菊,一片一片落在他肩头,又一片一片被吹走。他终于动了。转身望向那间茅屋,黑黢黢的门洞子还开着,像是阿婆最后望他的那一眼——欲说还休,欲留还走。他挪动脚步走了进去,站在玲儿躺过的床榻前,望着那身大红嫁衣留下的褶皱,望着那封信、那支桃木簪留下的痕迹,望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把那枚青鳞贴身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鳞甲微微发烫,像她的心跳,像她的呼吸,像她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他褪去那身素色长衫,重新换上了一身戎装。他走出了茅屋,阖上房门。走进秋风里,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在残阳里飘扬。远处,汴梁皇宫的琉璃瓦上,最后一缕金光正一寸寸褪去。那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心口那片青鳞上,像谁的目光,温柔又笃定。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方向有画中的西湖,有阿婆口中的断桥,有他从未见过的保安坊门。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热得发烫的青鳞,那鳞甲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像她的发丝,像她的笑靥,像她按在他头上的温度。他笑了。转身,铠甲与刀鞘碰撞间,又发出细微的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更漏声声,他没入宫廷,没在回头,消失在墙角的明明灭灭的竹影中,消失在大厦将倾的黄昏中,走入黑暗,走入深渊,走入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宿命中。:()白蛇浮生后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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