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戴着幞头、一身常服,跪坐在主位的地毡上背脊挺直、笑容温煦,唇上短髭则增添几分威严。
目光从座三位部族首领奇形怪状的面容上一一掠过,笑着举起手中酒杯:“吾与汝等隔着千山万水原本此生难有见面之机缘,如今却能在这文明璀璨的泰西封城欢聚一堂,不得不感叹命运之神奇,来来来,咱们共同举杯畅饮,既要庆贺这欢聚时光,也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缘分。”
一旁辛茂将、李谨行以及三位部族首领赶紧举杯,一饮而尽。
阿卡德、阿摩利、亚述三个部族的代表放下酒杯,略显拘谨的看着面前这位似乎颇为年青、却权势滔天的大唐权贵。
对方面容英朗、笑容温煦,举手投足之间亦是随和自然,但或许是身份之显赫、亦或者其内在之气质却令人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不怒自威。
房俊见三人表情收入眼底,遂不再寒暄,放下酒杯道:“大唐素来尊重任何一个部族之独立自主,认为任何一个部族都有生存在天空之下的权力,任何一个部族只要是为了反抗侵略、奴役而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大唐都愿意不惜代价进行人道主义之援助。”
阿摩利人的代表埃兰感激涕零:“大唐不愧是礼仪之邦、文明之国,即便远隔千山万水仍能饱受大食屠戮奴役的阿摩利人施以援手,阿摩利人生生世世不忘此番恩德!”
他是最早接触唐人并且收到最多援助的部族,使得一个原本几乎要在大食弯刀铁蹄蹂躏之下灭绝的部族一跃成为两河流域的强者,对大唐的感激发自真心。
房俊摆摆手:“感激的言语不必多说,倘若真的有心那边每年派遣使者去往长安向陛下表达感谢。吾之所以远涉重洋来到此地,是因为有一句话要问诸位——诸位是打算小富即安在大唐援助之下苟延残喘,还是愿意翻身做主在这一片土地上建国呢?”
三位部族代表顿时愣住,旋即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刚刚听到了什么?
建国?!
亚述人的代表是一位族老,看上去年逾古稀、长脸勾鼻,黝黑的脸上皱纹犹如沟壑,但目光湛然、精神甚好。
此刻忍不住嘴唇颤抖、胡子乱颤,大抵是自觉年纪大了怕听差了,试探着问道:“贵人是说……建国?”
房俊重重颔首:“没错,建国!”
亚述族老眼圈瞬间红了。
建国!
这个词在他的记忆之中已经太过遥远、陌生,陌生到哪怕此刻亲耳听闻也觉得过于虚无缥缈,在所有亚述人的记忆里,“国家”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五百年?
还是一千年?!
亚述人是一个崇尚武力至上的民族,千余年前便倚仗铁器之应用以及全民皆兵的方式迅速崛起,并且建立疆域广阔的亚述帝国,都城就在底格里斯河东岸的尼尼微城。
然而千年前被巴比伦王国覆灭……
千余年来,亚述人的子孙无时无刻不想着光复旧国、重拾荣光,然而却在一次又一次尝试之中折戟沉沙、沉沦至今。
而阿摩利人、阿卡德人也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建国,风光闪耀一时,但年代较之亚述人则更为久远。
任何一个曾经有过璀璨辉煌历史的部族,谁又能不心心念念建国呢?
房俊迎着三人火热的目光,笑了笑:“不过吾所言之‘建国’,非是扶持诸位部族各自建国。恕我直言,以你们各自之势力即便仓促建国,却也挡不住大食人的疯狂反扑。”
埃兰忙问道:“贵人到底何意?”
房俊道:“吾所言之‘建国’,是各个部族团结在一处组成联盟,建立一个全新、自由、兼顾各自利益的‘联邦’,大家劲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再有大唐之支持,才能在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上立足。”
大唐对外政策始终是“分而治之”,对待大食与两河流域的部族如此,对待将来成立的“联邦”依旧如此,绝对不会任由某一个部族在两河流域独自建国、发展壮大。
“联邦”是大唐针对大食而成立的刀子,而起内部诸多部族则分而化之,既要彼此协同、又要相互制衡。
埃兰二话不说,砰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只要大唐支持,阿摩利人惟您马首是瞻!”
亚述人族老亦是干脆:“亚述人愿意尊奉大唐之令!”
阿卡德人代表也赶紧表态:“阿卡德人愿意奉大唐为主,但又所命、万死不辞!”
“联邦”就“联邦”!
虽然比不上独自建国,但那也翻身做主再不用遭受大食人之屠戮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