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的气氛,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接近“阖家美满”的一次。
父亲坐在主位,难得没有看手机。
他先是从汤碗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然后“啊”了一声,像拍了什么保健品广告:“还是家里舒服啊。”
母亲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筷子,面前那碗鲫鱼汤还没动。
她最近胃口比前三个月好多了,但还没到能放开吃的地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粉色孕妇裙,裙摆像一朵云一样罩住隆起的肚子,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灯光落在她锁骨上,那里比怀孕前稍微圆润了一点,像是藏了一层薄薄的玉脂。
父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对了,儿子,爸跟你说个事。”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妈这一胎呢,我琢磨了一下,是老天爷赏的,双喜临门,不对,要我说,应该是三喜。”
“三喜?”我端着碗,配合地接了一句。
“第一,你妈怀孕了。第二,我上个月体检,指标全好了,连脂肪肝都轻了。”父亲拍了拍肚子,挺得意,“第三嘛——”
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又转头看了母亲一眼,像是要征求她同意。
母亲垂下眼,嘴角带着一点温温柔柔的笑,没有接话。
父亲于是转回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那种“老爸我要给你一个惊喜”的热切表情:“老爸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
“……啊?”
“别‘啊’了,那姑娘我见过照片,确实年轻漂亮,条件也好。人家是幼师,家里父母都是老师,书香门第。你妈也说挺合适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明亮,构图规整,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棵樱花树底下,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确实漂亮,漂亮得几乎像一张精心设计过的画报。
年轻。
干净。
看一眼就知道是那种会教小朋友唱儿歌、不会在半夜推开儿子房间门的类型。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父亲还在旁边说:“她叫沈雨棠,今年二十四,就在咱们区那个实验幼儿园上班。她爸爸跟我是老同学,我们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提到你,他说正好闺女也没对象,就想着让你们见一面。这周日上午,就在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你总该有点兴趣吧?”
“爸,我——”
“别跟我说忙,你周末又不用上课。”
“我不是忙——”
“那你是嫌人家不好看?”
“不是……”
“那不就成了吗。”父亲一拍桌子,把那碗汤端起来,像举杯似的,“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周日,上午十点,别忘了。”
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大概没有一个词能在“父亲满怀期待地给你介绍相亲对象而你正背着你父亲让他老婆怀孕”这一场景里显得不荒唐。
我偷偷看了一眼母亲。
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她好像没有抬眼的打算。
可我看到她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泛白。
“妈,你也觉得我去见见比较好?”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