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暴雪渐渐歇了下来。
澜香殿外,檐角的冰凌长长地垂落,日光一照,便有细雪融水叮咚叮咚地滴落,绵绵不绝。
然而,当隆冬将尽、冬雪将融之时,她却似乎困在了那场永不停歇的风雪里,一病不起。
她一身素色寝衣,呆呆卧于软榻之上。连日的热症与心绪郁结缠绕,早已将她耗得形神俱疲,只得静静闭上眼,任由纷乱的前事在脑海里翻涌不息。
那日漫天飞雪,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推他走时的狠绝,她跪倒在雪地里的绝望,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但就是这桩桩件件,竟都如这檐下的冰刃,一遍遍凌迟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正当她沉浸于往日的惆怅之时,月儿疾步走了进来。
“太妃,太后娘娘来看您来了。”
当太后满眼关切地走进来,她试图坐起身来,却被太后急急拦下:“你快躺下!快别行礼了……”
太后走上前,坐在榻边:“你说你,倒是给旁人分了许多精力,去修香合药,自己的身子却顾不上了……”
“娘娘,臣妾只是得了风寒而已,不值得您挂心。”
“话说回来,哀家瞧你的身子骨一向很好,即便刚生下宸延那会,也不见你面色如此憔悴,为何此次,却病得如此严重?真是叫哀家揪心……”
说着,太后看向月儿:“月儿,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照顾哀家的这位妹妹的?”
月儿慌忙跪下:“太后娘娘恕罪,都怪奴婢照顾不周,娘娘去制香阁的那日,奴婢没能跟紧,还请——”
谭胭急急插话:“娘娘,您不必责怪月儿,都是臣妾……是臣妾非要在风雪天出门,不怪月儿。”
“哎,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往后的日子还多的是。那日,哀家只是听闻宫外的那些东西还算有些新意,随口一提罢了,你又何必这般拼尽全力。”
“娘娘,您的心意臣妾都明白。您也千万不要自责,臣妾这次的病症并非是劳累所致,只是……”
“只是什么?”见她吞吞吐吐,太后疑惑问。
见她眉眼间沉郁无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追问道:“妹妹,你……你是有什么话,要同哀家说吗?”
见她仍是不着一言,太后有些焦急。
可转念一想,她顿时了然于胸,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你、你莫非是……你是还惦记着出宫的事,得知了陛下在前朝的决定,才如此这般的?”太后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
“娘娘,臣妾……”谭胭回,“在那次意外之前,臣妾已六年没见过爹娘,母亲如今年事已高,本就病痛缠身,怕是、怕是……臣妾只是想时常见到母亲,以尽孝道,先帝的静太嫔、瑾太妃等数十人也已经全部迁出——”
太后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妹妹,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哀家与你一直以姐妹相称,即便是将你当作亲妹妹,也不为过。但是,妹妹,上回你也说了,说愿意与哀家作伴,难道……?”
“娘娘,您明知道臣妾的意愿,在陛下尚未定夺之前,臣妾便向您提起此事,臣妾也从未说过要在宫中孤独终老,如今您又何必——”
说着说着,谭胭自觉不妥,急急止住了话锋。
“事已至此,也不是哀家去说便可转圜的,陛下如此定夺,必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
想到数月来陛下的一再纠缠,谭胭重复着她的话,一改往日在太后面前的隐晦内敛,一时间竟忘了遮掩,反倒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不屑与嗤讽。
“他的道理……”她重复着,带着一丝不难发觉的嗤意,“娘娘,您或许比臣妾还要清楚陛下的心思,也正因如此,您为何不愿放臣妾出宫,以了却陛下的念想?”
看到她这般有失分寸,太后本想稍加提醒,但想到陛下那的确有失体统的言行,她不得不缓了缓语气:
“妹妹,哀家体谅你还病着,就不与你计较这些,但陛下毕竟是天子,即便他对你……你也得尊敬着他不是。况且,如今陛下他也并未再继续纠缠,你又何必这般置气……”
见到她毫无回应,神色之间还带着一丝怨气,太后接着说:“哀家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此前你不也在众人面前说了,愿时常待在哀家的身边吗?怎么这个时候又这般……此外,除了陛下的私心,哀家今日也不得不说,陛下尚且还有别的缘由。”
“什么缘由?”
“哀家之前一直盼着你生的是位公主,如此一来,哀家就不用再去辛苦替你、替先帝保守那个秘密。公主嘛,是谁的又能怎样。但,你却生了个皇……儿子。如今先帝去世,陛下登基,即便哀家没有想法,此前后宫流言蜚语不断,陛下又怎会毫无怀疑……如今二皇子只是被关入大牢,并未被赐死,陛下他刚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如若他知道实情,他又该如何?”
闻言,谭胭诧异而又惊恐地抬起头:“娘娘您……”
“你放心,哀家当初既然保着你,就必不会说出来。但为了扫清他的疑虑,你就不得不做些牺牲,做些妥协,这样一来,哀家才能保得住你,才能保得住你的那个孩儿……”
“娘娘,您的意思是,让臣妾委身于……陛下?”
“哀家从未这样想过,哀家也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哀家只是觉得,你留在哀家的身边,哀家还可以保你一时,一旦你出了宫,哀家也就鞭长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