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迟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比以前白了许多。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跨进院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春生已经长到沈迟肩膀高了,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阿青说他现在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爱笑,长大了就闷了。沈迟说男孩都这样,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早上,沈迟给谢云疏梳头。成亲以后他常做这事,谢云疏的头发硬,不好梳,容易打结。
沈迟拿着梳子慢慢往下顺,一缕一缕的,从发顶顺到发尾。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云疏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沈迟梳着梳着手停了,他看到了一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没有扯。
“哥哥,你长白头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捻了捻那根白发,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帮你拔掉吧。”沈迟说。
“嗯。”
沈迟把那根白发从发根拔起来,轻的,像一根线头,捏在指腹间看了好一会儿,放到桌上。他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谢云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梳子的手。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
“怎么了?”
沈迟摇了摇头,谢云疏把他拉到面前,沈迟站在他两腿之间,低着头不看他。谢云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是一个秘境。”谢云疏说。
沈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谢云疏的发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晨光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哥哥。”
“嗯。”
“你说,我们出去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
谢云疏没有回答,沈迟也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时间。白发还会再长,拔不完就算了。兔子走了,李爷爷走了,春生长大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彼此。
谢云疏抱紧了他。“有我。”沈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弯了弯嘴角。
“嗯。”
第78章返回
沈迟走不动路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慢慢变成这样的。先是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后来腰也不行了,弯腰捡东西要扶着墙慢慢蹲。
再后来,他要拄拐杖了。谢云疏去山上砍了最好的一根木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很深,像泡了很多年的茶。他削了皮,磨光了,又在顶上刻了一只兔子。
不是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小小的,耳朵竖着,缩成一团,看着就很乖。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那只兔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年轻时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的?”
“很久了。”谢云疏说。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不急不慢,只是比以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沈迟没有追问。
他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鸡窝前面,鸡窝早就空了,没有鸡了。
走到兔笼前面,兔笼也空了,没有兔子了。他站在桃树底下,抬起头看,桃树还在,枝丫伸得老远,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
“哥哥,桃树还在。”
“嗯。”
“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沈迟低下头,摸了摸拐杖上那只兔子,拄着它慢慢走回躺椅边坐下。
阿青也老了。春生娶了媳妇,搬到新屋子去了,阿青和小孙住在老屋里,两个人也是你扶我我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