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正在写笔记。
早上的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学,讲台上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PPT上的字,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采光最好,但人也是最少的,因为前排容易被点名,后排方便玩手机,而第三排是两头不靠的尴尬地带。
林树习惯坐这个位置,安静,没人打扰,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窗外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落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教室里常有的那种油墨和旧书的气味,也不是食堂飘进来的早餐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带着一点花香和果香混合的气息,很淡,但很有存在感,像是有人在他身边打开了一瓶很贵的护肤品。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座位上。
米白色的连衣裙,蕾丝七分袖,头发上别着一条同色系的发带,侧脸精致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坐姿笔直,双腿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打出一层薄薄的绒毛般的柔光,睫毛长得过分,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决定。
林树的第一反应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笔记。
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很平淡地、按照过去两年形成的惯性处理了这条信息——不认识,跟他没关系,不要多看。
这大概是哪个其他专业的学生来旁听的,或者走错了教室。
然后过了大概三秒钟,他的笔尖停住了。
大脑深处某个被他忽略的角落里,一条延迟到达的信息终于挤破了层层屏障,啪地一声弹到了意识的中央。
他认识这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右边的女生。
与此同时,那个女生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一双是写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的普通的男生的眼睛,一双是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羞耻、恼怒、尴尬和一百种复杂情绪的女生眼睛。
张昊。
林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居然是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这个动作纯粹是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的——以前张昊每次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下一件事就是一把抓走他的笔记本,一边乱翻一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大声调侃:哟,又在写呢?
这么认真啊?
给我们这些差生留点活路行不行?
然后周围几个小弟跟着哄笑,林树只能低头咬着牙,等他们翻够了再把笔记本还给他,通常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和一行“林树是傻逼”的留言。
但他捂住笔记本之后才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不是那个一米八三的黄毛,而是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生,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要来抢他笔记本的动作。
第二,她的脸上没有那种熟悉的戏谑和玩味的笑,而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表情——一种混合了羞耻和不甘、像是一只骄傲的猫被人按着脑袋低头喝水但又不得不低头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林树慢慢地把笔记本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但手没有移开,依然挡在边上,保持着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