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蜿蜒盘山土路,踏过最后一道陡坡,眼前繁密林木骤然散开,一方凹陷幽深的山坳,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便是城西荒山塌方处,也是李胖山连日美化、百般担保的千年废冢残坑。
一路行来山林死寂、鸟兽绝迹、阳气稀薄,处处皆是凶地异象,我早已心知肚明,所谓无煞废坑、轻松捡财,从头到尾都是哄我入局的谎话。可李胖山一路亢奋雀跃,满心都是古器收益,刻意无视所有诡异征兆,始终沉浸在零险躺赚的美梦之中。
直到双脚站定山坳边缘,直面山体间漆黑的墓穴裂口,他脸上惯有的嬉皮笑意,瞬间彻底碎裂、僵死。
时值巳时,日头高悬,本是一日阳气最盛之时,可这片山坳如同被天地阳气隔绝。暖阳普照山巅草木,唯独无法落进墓穴洞口,周遭光线暗沉压抑。洞口周边草木尽数枯黄发黑,泥土碎石呈死寂灰黑色,常年受地底阴地侵蚀,全无活土生机。
不等二人迈步靠近,一股浓稠刺骨的墓阴罡风,猛地从漆黑洞口喷涌而出。
这绝非山间寻常凉风,是封存地底千年、裹挟死气、黏腻冰冷的地底阴风。风过之处气温骤降,寒意钻骨入髓,压得人胸腔闷沉,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血肉,让人头皮发麻、四肢僵冷。
衣袂被阴风掀动,我腕间蛰伏的金色血脉古纹骤然发烫,纹路浮于皮肤表层,淡金微光流转,自发运转血脉之力,抗衡扑面而来的厚重阴煞。这是摸金血脉与千年凶墓的本能共鸣,我神色淡然,对此早有预判,毫无意外。
反观身侧李胖山,浑身猛地一颤,后背重型装备包剧烈一晃,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笃定、亢奋、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惊惶,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墓口,喉结重重滚动,心底彻底慌乱。
“这、这不对劲……”
他嗓音发颤,底气全无,低声喃喃自语。他跑山摸金十余年,深谙墓穴气场深浅,普通塌毁荒冢历经风雨通透,阴气稀薄微凉,毫无压迫之力。可眼前墓口阴气凝如黑雾、沉如铁石,聚而不散,压得人心神发慌,是封存千年、未曾外泄的纯正凶墓煞气。
眼前根本不是坍塌残破的废冢,而是格局完整、阴煞滔天、机关俱全的西汉王侯古墓。
连日来他所有的说辞、担保、美化,在这扑面而来的墓阴罡风面前,彻底撕碎,不攻自破。
李胖山脸色青白交加,方寸大乱。当初他只敢远观塌方裂口,看见表层散落几件古器残件,便贪心作祟,一心想找懂阴阳辨煞的我入局兜底。他刻意弱化凶险、编造谎言,笃定只是浅层土坑,捡几件古物便可安稳脱身,稳赚大洋酬劳。
可此刻亲临墓口,直面磅礴阴煞、死寂气场,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肉眼凡胎看错地脉格局,贪心蒙蔽心智,招惹了一座自己根本掌控不了的千年凶陵。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再也没有上前探查的勇气,反复低声呢喃:“不该这样……我明明看见只是塌方土坑……”
山坳之内死寂骇人,阴风穿过墓道缝隙,发出细碎呜咽,如同地底千年亡魂低语,盘旋不散。墓穴洞口深邃漆黑,倾斜向内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彻底吞噬天光。洞口砌筑规整的西汉青砖完好无损,雕纹古朴制式正统,墓室、镇墓格局全然未损,只有顶部一小块封土被秋雨冲塌,露出这一处狭小裂口,成为唯一入墓缺口。
地底腐朽古土、朽木霉味混杂阴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便心神压抑。李胖山望着完好墓体、不散煞气,彻底认清现实:阴气不散则墓体完整,煞气不泄则凶局暗藏。这里没有坍塌废冢,没有消散煞气,没有损毁机关,只有一座完整封存、杀机四伏的西汉侯墓。
冷汗浸湿他额角,他眼神躲闪,满心懊悔后怕,再也没有往日巧舌如簧的底气。
我侧眸冷眼看向他,语气清冷平缓,一字一句发问:“你此前说,此墓大面积坍塌,机关尽毁,无煞无险,只是捡碎件的废坑?”
简单一句反问,没有厉声指责,却让李胖山面红耳赤,无从辩驳。他僵硬转头,不敢与我对视,结结巴巴慌乱辩解:“我不是故意骗你……当初远看确实像废土坑,我真没看出煞气这么重……”
谎言彻底败露,他所有吹捧、承诺、躺赚说辞,尽数作废。
我收回目光,再度望向漆黑墓口。腕间金纹震颤不止,眼底龙瞳微光暗涌,穿透浓稠阴气,看清内部规整石阶、纵深甬道。
这便是夜夜入我梦魇、牵动血脉异象、绑定陈家千年殉道宿命的幽冥死地。
一旁李胖山进退两难,贪利与惧死在心底拉扯。一边舍不得地底千年古物与高额酬劳,一边畏惧墓中滔天阴煞,生怕殒命地宫。犹豫良久,他压低声音试探:“小九,这里煞气太重,远超寻常古墓,要不我们直接返程?”
此刻他早已没了求财之心,只剩满心退意。
可我心底,退意早已荡然无存。
爷爷遗训护我平安,可我的宿命本就扎根此地,无处可避;红菱盼我安稳度日,可我唯有入墓勘破千年秘辛、了结轮回因果,才能打破三十五岁短命劫数,真正拥有安稳余生。逃避从不是出路,入局才是唯一逆命生机。
阴风呼啸不止,幽暗墓口在前,前路杀机暗藏,宿命无可躲避。
我抬步向前,直面漆黑墓道,声音沉静笃定,落满死寂山坳:“来都来了,不必退。”
“你哄我入局,谎称此处只是废坑捡货。如今古墓真容尽显,刚好让我亲眼看一看,这座缠我血脉、扰我梦境、锁我世代轮回的古墓,究竟藏着什么秘辛。”
山林深处,那道一路隐匿尾随的黑衣老哑气息,依旧静默伫立,不进不退、不远不近,于暗处替我隔绝游离阴邪,制衡山野细碎煞气,无声守我前路。
谎言落幕,假象尽碎,千年凶陵真面目展露无遗。
身前是贪利悔怯的李胖山,眼前是锁命千年的幽冥地宫,身后是默然护局的黑衣哑人。
我敛尽心绪,迈步赴局,今日入墓,破轮回、改宿命、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