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赵卫国蹲在工具机箱子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油布,正往箱盖缝里塞。夜里露水重,防锈脂被潮气泡软了一层,他不放心,每隔两个时辰就起来巡一遍。
马蹄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嘎嘣脆响。
他抬起头,眯著眼往谷口方向看。晨雾还没散,灰濛濛的一片,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四个人,四匹马。
打头的那个穿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马步踩得稳当,一看就是骑惯了的老手。后头三个年纪轻些,一个背皮包,一个挎枪,还有一个夹著个油纸卷。
李云龙从帐篷里钻出来,裤腿还没系好,一边提裤腰一边往那边瞅。
“谁啊这一大早的?“
罗参谋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湿石头上打了两个滑。
“旅部的人。“
李云龙的手停在裤腰上。
“来这么快?“
罗参谋没答,整了整衣领,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缺了一个,领口豁著,他用手捏住,想遮又遮不住。
四匹马到了谷口,打头那人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靴子在碎石上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帮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他没管这些,抬头扫了一眼谷底。
尸体已经清走了,但血还在。石头缝里的黑红色洗不掉,干了以后像锈。空气里还有一股子焦糊味,混著硝烟和马粪的气息,熏得人嗓子发紧。
那人的目光在谷底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还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著油布,膝盖以下的裤管被露水打湿了,贴著小腿肚子。他没站起来,也没躲,就那么仰著脸看。
那人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嗒咔嗒响。走到赵卫国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先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赵卫国。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点头。
“我姓马,旅部参谋。“
马参谋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电报稿。他的眼睛在赵卫国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看向李云龙。
“李团长,这个仗,到底是谁指挥的?“
李云龙刚把裤腰系好,听到这话,手又鬆了。
“你啥意思?“
马参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铅笔头夹在指缝里。
“旅长让我来核实战果。战报上写的是你新一团、独立团、新三团联合伏击,歼灭日军一个大队。但旅部收到的消息说——“他顿了一下,铅笔头在纸上点了一下,“实际指挥这场仗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
谷底安静了一下。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翻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李云龙的脸黑了。
“谁他娘的嚼舌头?“
马参谋没理会他的火气,目光又转回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
赵卫国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起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箱子角才站稳。他的手心全是油布上的防锈油,黑乎乎的,擦都擦不掉。
“你问。“
马参谋翻开本子,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
“伏击方案是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