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棉袄没有立刻回话。
他一手按著赵卫国画的那张地形草图,一手握著柴刀,眼睛却越过赵卫国的肩头,盯著东边山樑后头那缕烟。
烟气很淡。
风一卷就散,可散了又起,像有人躲在背风处捂著火星。山里烧柴不是这么烧的。老乡要取暖,烟会直;游击队要隱蔽,乾脆不起烟。这样一点一点冒出来,最像临时歇脚的人,怕被看见,又捨不得把火彻底灭掉。
“那边有几个人?“
灰棉袄问得很轻。
赵卫国没有回头,目光还盯在他脸上。
“至少两个。一个穿胶底鞋,脚印重,像背枪。另一个步子碎,可能是带路的。还有没有第三个,我没看见。“
灰棉袄的手指在纸上一紧,纸边被捏皱了。
“你啥时候看见的?“
“到炭窑前。“
“刚才怎么不先说?“
“你没回口令。“赵卫国把手从枪把旁边挪开一点,又停住,给对方看见自己没有抢先拔枪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把灰棉袄顶得没声。
山沟里的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卷著雪粒打在脸上。灰棉袄看著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脸上没有热血,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冷静:你不把规矩立起来,我就不把命交给你。
灰棉袄咬了咬后槽牙。
“太行。“
两个字说得很轻。
赵卫国眼神微微一动,绷著的肩没完全松。
“再说一遍。“
灰棉袄眉毛一下竖起来。
“你还想核验我?“
“刚才风大,我没听清。“赵卫国说。
灰棉袄瞪著他,像想骂人,最后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他往前凑半步,贴著风口又吐出两个字。
“太行。“
这一次,赵卫国点了点头。
“赵卫国,北平来的。走淶源老范头的线。张先生安排我进山。“
“张先生?“
“张克侠。“
灰棉袄脸色变了一下,变化很小,还是被赵卫国看见了。
这个名字在交通线上不该隨便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得太细,反而更危险。灰棉袄没有接,先把草图折起来,还给赵卫国。
“纸收好。“
赵卫国接过纸,贴身塞回棉袄里,没有拿那张缝在袖口里的“晋察“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