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堂内空气陡然一沉。
凤栖梧广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转身拂衣落座。那张姣若明月的鹅蛋脸上霜意渐浓:“你要为师替你主持公道?”
“不。”
姜屿摇头,目光灼灼如炬,“弟子不敢令师尊为难。只求师尊允我一事——待入阴阳秘境,我必亲手斩此恶贼。”
凤栖梧静静看他片刻,唇间只吐出一字:“好。”
她顿了顿,又道:“届时让你师姐助你。出秘境后,为师便带你们立刻离开大楚。”
姜屿一怔:“那师尊您……”
“白玉斋在我手中早已式微,留与不留,并无分别。”
凤栖梧眸光转向堂外渐沉的暮色,声线里浸着一缕幽渺的叹息:“为师唯一放不下的,便只你们几人罢了。”
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修行之道,财、侣、法、地,为师已失其三。那天人三境……早就不敢奢望了。”
姜屿垂首静默良久,忽地抬起头,目光清亮:“师尊当年入那阴阳秘境时……可曾得遇什么特别机缘?”
他向前半步:“弟子身上的《补天经》,近来隐隐与那秘境生出感应。”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黑腰牌,正是皇帝寿宴所赐,其上云纹古篆暗合天地枢机。
“您看这腰牌铭文,‘虚室生白,造化枢机;阴阳轮转,抱一为式’……”他以指轻抚刻痕:“这几句,与《补天经》中‘损有余补不足’之旨,以及‘负阴抱阳,冲气为和’的章句,形异而神同。”
凤栖梧接过腰牌,指尖抚过那些深刻流转的笔画,眸中渐渐漾起一丝惊异的光。
她反复摩挲,抬眼看向姜屿:“原来如此……这便是你几日前所说的,‘拿回白玉京’的法子?”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山如黛,那座巍然矗立的白玉京,塔尖高高没入低垂的云霭。
“嗯,算是吧。”
姜屿摸了摸鼻子。
凤栖梧收回远眺的视线,凤眸微挑,似有深意地看向他:“你所谓的‘方法’,莫不是又像上次金殿献图那般,有九成九的把握?”
“差、差不多……”
姜屿被师尊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眼神却亮了起来:“不过这次,保管让天师观那帮牛鼻子,吃不了兜着走。”
“屿儿,莫要说大话。”
凤栖梧语气虽淡,眼底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考量。
“师尊,我何时说过大话?”
姜屿笑着将腰牌收回怀中:“那日在金殿之上,我献上的‘扶摇翼’图纸,您起初不也觉得是天方夜谭么?”
见凤栖梧闻言,神色间果然掠过一丝回忆与认可,他趁势追问:“所以师尊,您快与我细细说说,当年您在秘境中究竟遇到了什么?机缘、险地、乃至任何不寻常的感应都好。”
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补充道:“况且,弟子近来钻研奇门遁甲,于‘生气延年’一道上另有心得。那金殿图纸只是其一,我真正握着的,是一套能为陛下调理先天元气、延绵寿数的古法阵枢。此法暗合阴阳秘境中的某些记载,或能成为我们最大的‘凭依’。”
凤栖梧眸光倏然一凝,定定看向姜屿。
她深知自己这弟子虽修为不高,于机巧古法上却常有惊人之见。
那句“调理先天元气”,更非寻常延年之术可比。
片刻,她眼底那抹审视缓缓化开,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思量。
“你竟触及了此等法门……”
她轻语,似是自语,又似是确认:“难怪有这般底气。罢了,你且坐下。”
她衣袖轻拂,示意姜屿于蒲团落座,望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光影交织的秘境之中。
“那阴阳秘境,与你所想……确有些不同。”
姜屿听得入神,频频颔首,直至凤栖梧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方才倏然回神。
他眼中犹带几分恍惚,低声讷讷:“竟然……是我梦中所见的那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