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几乎流尽,将他身下泥土染成一片粘稠的褐红。
正是姜家家主,姜无忧。
他双目半阖,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手中却仍死死握着他的佩剑,剑身崩了数道缺口,血迹干涸发黑。
露月蓉扑到跟前,指尖颤抖着探向他颈侧:“无忧……?”
姜无忧眼睫颤动,极缓地睁开一线,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嘴唇翕动,却只溢出一缕血沫。
姜屿蹲下身,手飞快搭上父亲腕脉,触手一片冰冷。
他抬头,看向凤栖梧,眼中再无平日半分嬉笑,只余一片沉冷的黑:“师伯,可还有救?”
凤栖梧已无声靠近。她伸出二指虚按姜无忧眉心,一缕精纯至极的温润真炁渡入。
片刻,她收回手,白纱下的声音平静:“师妹,节哀。”
姜无忧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涣散的目光掠过妻子惨白的面容,最终定格在姜屿脸上。
“屿……儿……”
他喉结滚动,用尽最后力气挤出遗言:“神机营……常青……勾结二房……三房……山匪是幌子……他们要的是……咳咳……姜家……百年根基……”
他又猛地呛出一大口血,瞳孔开始扩散,却仍死死抓住姜屿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逃……别……别报仇……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那紧攥的手骤然脱力,垂落下去。
露月蓉身形一晃,跌坐在血泊中,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姜玥“哇”地哭出声,扑到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上。
姜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父亲圆睁的、再无神采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威严或怒气的脸凝固成一片灰败的死寂。
没有哭喊,没有颤抖。
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父亲血迹的手,很轻,很慢地,攥成了拳。
家没了。
临水姜家,就在这一夜,在他眼前,被背叛、杀戮和贪婪撕成了碎片。
凤栖梧静立一旁,白纱外的眼眸落在姜屿绷紧的侧脸上,轻叹一声。
苏璎珞走上前,沉默地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拍拍。
王羽垂首立于师尊身后,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肃穆。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只是此地距金陵尚有五、六日路程,且追兵……”
远处,追兵的火光与呼喝越来越近。
姜屿松开攥紧的拳,掌心黏腻。然后,用这双沾血的手,极其平静地,合上了父亲不肯瞑目的双眼。
“娘亲。”
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我们该走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山林间,已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的锐响,火光在林木缝隙间明灭闪动。
神机营叛军与山匪的联合队伍,正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再度围拢而来。
……
一品宗师,一剑可破三千六百甲。
威名不虚,炁海却终有尽时。
连番恶战,纵是凤栖梧与露月蓉这般人物,亦感真炁流转滞涩。
师姐妹二人剑气交错,互为犄角,硬生生在潮水般的追袭中护着众人且战且走。
原本五六日可达金陵的路程,被生生拖慢,每一步都踏在刀锋边缘。
这日晌午,众人精疲力竭,勉强寻到一处隐于林间的溪流旁暂歇。
凤栖梧盘坐于一块青石上,周身萦绕的淡淡白雾缓缓收归体内。
她自入定中转醒,覆纱的玉容线条依旧冷冽,透出一丝倦色。
眸光转向正在溪边以指划地、写画着什么的姜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