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捡起地上的小帽扣回头上,苦瓜脸皱得更紧,“小爷,您既然算得这么准……为啥不告诉老爷一声?”
姜屿斜眼瞥他,目光里透着冷诮:“若换作是你来跟我说,今夜有山匪来袭——小爷我是信自己的推演,还是信你的嘴?”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父亲大帐隐约的灯火:“今晚不过开胃小菜。我爹爹,应付得来。”声音随即沉下,“怕只怕……车轮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说罢,他带着阿吉,转身隐入营帐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向坡下摸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东边山林忽然惊起一片夜鸟。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地面,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嘶喊声、唿哨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敌袭——!”
营地瞬间沸腾。神机营反应极快,弓弩手就位,箭雨迎向来敌。姜家护卫也迅速结阵,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第一批马匪约有百人,蒙面持刀,借着夜色和坡地冲锋,势头凶狠。双方甫一接触,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便混杂着爆开。
混乱中,阿吉死死攥着缰绳,让青篷车稳在营地中段。他瞥见几名悍匪试图冲破侧翼,却被姜无忧亲自带人截住,剑光如练,瞬间斩翻两人。
战斗短暂而激烈。
马匪似乎意在试探,一击不成便呼啸着退入黑暗,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营地重归嘈杂的戒备。
姜屿站在自家帐外的阴影里,看着父亲收剑回鞘、指挥善后的背影,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松开一直掐算的手指。
第一波,结束了。
正如他所料,只是开胃菜。
一夜袭扰不断,天色将明时,营地已是人困马乏。
露月蓉身上的胭脂红宫裙沾了夜露与尘灰,不再鲜亮。
她将月魄花魂剑反手负在身后,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睡得有些凌乱的银白长发,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嗓音也带着倦意:“玥儿,苏妹妹,今日起……”
目光又转向静静立在帐边的苏璎珞,微微福身:“屿儿……便有劳妹妹多看顾了。
目光在帐内巡梭一圈,未见到儿子的身影,她鹅蛋脸上霎时浮起急切:“屿儿呢?”
苏璎珞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蓉姐姐放心。屿儿一早就在马车那边……捣鼓他的物什呢。”
黑纱下,红唇勾浅笑:“他说,等姐姐回来,便去寻他。”
露月蓉紧绷的肩线这才稍稍松下,疲惫的眸中漾开一点温软的波光。她点了点头,最后捏了捏苏璎珞的手,转身掀帐而出。
“阿吉,你个狗才!篆刀,快!”
姜屿蜷在那辆普通马车的轿厢底下,身子几乎贴住车轴。
他伸手在阴影里摸索,“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入手先是冰冷的金属硬物,紧接着,指尖却触到一片温软细滑的肌肤。
他眨了眨乌亮的眼睛,转过头。
露月蓉正蹲在车边。
她微微倾着身,一只手将篆刀递在他手里,另一只手还被他无意间抓着。
杏眸弯着,鹅蛋脸上的眼睑带着一层未散的淡淡青色,可嘴角却向上牵起一个柔柔的弧度。
姜屿看着她,握住篆刀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嗓音软软地:“娘亲,你等孩儿一会儿,就好。”
“嗯。”
露月蓉瞧着心头肉凑在车厢底下,脸上一道黑灰的油污斜斜抹在左颊上,从挺括鼻子一直拖到腮边。
晨光从缝隙漏进来一点,照见那片油污亮亮的。
从袖中抽出一条熏过香的帕子,探进轿厢底下的阴影里,轻轻抹上他的脸颊。
指腹隔着手绢,蹭过那点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