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邹家的客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邹凝霜是十点半走的。
走之前她在客厅里磨蹭了足足四十分钟,一会儿说空调遥控器找不到了,一会儿又说手机充电器落在客房了,来来回回在陈默卧室门口走了三四趟。
邹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两根竹针戳得咔咔响,眼睛盯着毛线,嘴上却一句接一句地怼她——“遥控器在电视机下面”“充电器客房床头柜上”“你再不走我拿扫帚撵你了”。
最后邹凝霜终于拎着包走了,临走前往陈默卧室方向喊了一句“下次检查记得别带你妈”,然后在大门关上之前又补了一句“标本还存我那儿呢”。
邹月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摔,竹针弹起来滚到茶几底下。
她没去捡,只是对着大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冲陈默笑了笑:“别理她,去洗澡睡觉吧。”
陈默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熄了灯。
邹月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暗的床头灯光,隐约能听到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在抱怨什么。
陈默擦着头发走进自己卧室,把门关上,窗帘拉好,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关了灯。
但他没有锁门。
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邹月不允许他锁门。
小时候的理由是“万一你半夜做噩梦了妈妈进不来”,后来长大了,理由变成了“锁门干什么,家里又没有外人”。
陈默曾经试着锁过一次,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门锁的锁芯被人从外面用螺丝刀拆了,邹月端着早餐盘子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这门锁坯了,妈妈帮你修好了,以后不用锁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锁过自己卧室的门。
夜色深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空调的嗡鸣声均匀而低沉。
陈默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开门声。
开门声他听得出来——邹月开门的时候门轴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邹凝霜开门的时候从来不关门。
这个声音比开门更轻,是门被推开一条极窄的缝时,门板底边擦过地板的声音,像猫的胡须拂过桌面。
然后是一阵极细微的气流扰动,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邹月用的那种玫瑰花香型,也不是邹凝霜那种浓烈的荔枝味香水,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是学校门口文具店里卖的那种草莓味洗发水的甜腻味道。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不是邹月——邹月的身形更丰腴,走路的时候有丝袜摩擦的沙沙声。
也不是邹凝霜——邹凝霜走路的声音像踩高跷,高跟鞋敲在地板上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这个人影的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在地板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时才能确认她的位置。
月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银光,短暂地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陈晓晓。
她瘦瘦小小的,个子不到一米六,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睡裙,裙摆刚过膝盖,料子薄薄的洗得有些发旧,袖口和领口的蕾丝边已经磨出了毛球。
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些不规则的卷翘——不是烫的,是睡到一半爬起来压的。
她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半张脸侧颊上有一片浅浅的褶痕。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倒像是已经在被窝里睁着眼等了很久。
她站在门口不动,歪着头,像只小动物在试探环境。
然后她动了——赤着的脚无声地踩着木地板,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走到床头的时候她从睡裙侧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陈默眯着眼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一个钥匙扣,和他高中时挂在书包上那个一模一样的铁塔造型,已经磨得掉了漆,但铁塔顶端被擦得亮晶晶的。
他记得这个钥匙扣,那是他高一运动会拿了短跑冠军时学校发的纪念品,他当时随手给了妹妹,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他闭着眼,呼吸保持均匀。
她跪在床头,俯下身,脸凑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