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桌子摆在柿子树下。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烧着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柿子树叶被照得半透,叶脉一根根清晰可见。
林雅蓉从厨房里端出一锅冬瓜排骨汤,汤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葱花切得极细,撒在汤面上像一层碎翡翠。
她把砂锅放在石桌正中央,又转身进去端菜——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葱花炒蛋,还有一碟昨天剩的糖醋排骨回锅热了一遍,酱汁在排骨表面凝成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
她把每道菜都摆得端端正正,筷子横搁在筷架上,碗沿对齐桌沿,连酱萝卜的碟子都转了半圈让碟子上的花纹对着林逸常坐的方向。
然后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逸碗里。
“多吃点。今天在警局待了那么久,肯定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继续往苏小暖碗里也夹了一块。
声音是稳的,夹菜的轨迹也是稳的,但她把排骨夹给苏小暖时筷尖抖了一下——那块排骨上有软骨,滑,夹到半空掉在桌上,在酱汁碟旁边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她赶紧用手捡起来放在自己碗里,重新夹了一块带肉的。
那块掉了的排骨在她碗里搁了很久——久到林逸把她夹的排骨全吃完了,她还没动过自己碗里的饭菜,只是拿着筷子反复拨弄碗里的米粒。
苏小暖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碟子里那块被她夹了三次都滑走的酱萝卜,戳到第四次终于戳中了,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阿姨你昨晚喝多了还给我们熬汤,今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
“没睡好。天太热了。”林雅蓉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放在林逸手边。
杯子里是凉白开——不是井水,是烧开后晾凉的,杯壁上还有几道极细的水垢纹。
她放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不到一秒,指腹轻轻蹭过杯口边缘。
然后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排骨一点一点撕成丝,撕得很慢,手指在骨头和肉之间仔细地剥,像在剥一个她不敢抬头看的答案。
林逸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冬瓜炖得半透明,入口即化,排骨的肉烂而不柴,软骨炖透了嚼起来咯吱咯吱,汤底有一股极淡的甜——不是味精的甜,是她把冬瓜皮和籽一起下锅熬了半小时再捞出来丢掉,用冬瓜本身的清甜吊出来的汤底。
这是她最拿手的做法,从林逸小时候就开始做。
他喝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尝出这锅汤里花椒放了几粒、盐放了几勺、冬瓜炖了多久。
“妈,汤好喝。”他说这话时正在嚼一块带软骨的排骨,声音含含糊糊的。
林雅蓉正在撕排骨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
她低头对着自己碗里那些被她撕得越来越细的肉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说什么又抿回去了。
“好喝就多喝两碗。锅里还有。”
她又给他盛了一碗。
这次舀汤时勺子刮到了砂锅底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锅底还有不少冬瓜和排骨,但她偏偏舀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清汤,排骨和冬瓜沉在锅底纹丝不动。
最后是林逸自己拿起勺子把排骨和冬瓜捞进碗里,她又伸手过来轻轻拨开他的手指,自己握着勺柄替他把一块最大的带肉软骨卧在碗中央。
她的指腹在他手背上只蹭了不到一秒——和她在厨房水龙头下冲洗排骨时手指碰到滚水时的反应一样,缩回极快,快得像是根本没碰到,但指尖在石桌下极轻微地搓着围裙边缘。
柳妖妖从隔壁端了半碟盐水花生过来,边走边嗑,瓜子壳从嘴角掉在石板地上被晚风吹得滚进墙根。
她今天下午去了果园帮吴翠莲修水泵,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沾了一道机油印,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懒散了许多——不是故意骚俏,是干了一下午体力活之后彻底松垮下来的那种懒。
“哟,冬瓜排骨汤——姐姐你偏心啊。昨天我喝的是绿豆稀饭,今天逸儿回来就是排骨汤。”她把盐水花生往桌上一搁,拉了张竹凳在苏小暖旁边坐下,凑近苏小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苏小暖噗嗤笑出来把嘴里的酱萝卜笑得从嘴角掉在桌上,红着脸手忙脚乱捡起来往嘴里塞。
林雅蓉没理柳妖妖那句调侃。
她站起来给柳妖妖也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汤里有两块排骨,三片冬瓜,葱花撒在最上面。
柳妖妖低头看了一眼汤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雅蓉——这个量给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显然是她盛汤时特意捞了锅底的料留给柳妖妖的。
柳妖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一边嗑花生一边看着林逸手腕上那圈新铐痕:“周艳今天又把你铐回去了?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