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皇城内六部衙门,人员走动多了起来,忙了一上午的官员们从庶务中暂时解脱出来。
大舜普遍只用早、晚两餐正餐,中午要么不吃,要么随便用点茶水或干粮。午间有半个时辰的小憩时间,不少官员拿出早晨带来的食盒,起身去水房打水沏茶,互作寒暄,稍作歇息。
六部衙门之一的刑部衙署里,刑部司员外郎王宴噌然起身,将手里的卷宗甩在案上,他眼底乌青,怨气冲天。
“我眼睛要瞎了。都怪那姓宋的丧门星!”
“要我说,要怪就怪舜天府,核查死者的身份,乃舜天府的事,干我刑部何事?”
刑部司郎中冯长庚亦从案牍中抬首,他也神情恹恹,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殿上其他众官员原本麻木地翻阅卷宗,听到对话,俱都来了精神,瞬间抬头,将目光聚焦到二人身上,主要是王晏身上。二人中,冯长庚年岁较长些,神态平和,为人瞧着好相与些。王宴年轻气盛,脾气瞧着要火爆些。
“舜天府固然尸位素餐,沐猴而冠,可若不是那丧门星出风头,还没上任就沾上李驸马的命案,这脏活儿也落不到我等头上。我看他就是个丧门星,走哪哪出事,谁碰到他谁就倒霉。”
“王兄慎言,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等的直属上官。”
“我有说错吗?丧门星命格孤寡,当年他姐姐的丑事,指不定是他害的,少时克母,大了克姐克父,最后他家就剩他一人。这不,家里人克没了,开始祸害旁人。呵,上官?若无徐大人力保,我看他这个上官能做到几时——”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众官员循声望去,看到徐尚书脸色铁青地立在殿门。他身后,站了个同样穿绯色官服的青年高官。不用问,他定是方才话题的主角,王员外郎口中的丧门星,刚破了李驸马案的城中名人,新任刑部侍郎宋南章。
看样子,今日是这宋侍郎赴任首日,两位主官刚上过早朝回来。
徐尚书本告了病假在家休息。今日提前销假,抱病上直,无非担心他的学生新官上任,不懂朝堂上的规矩,或是遭底下人刁难,为他保驾护航来了。
众官员惴惴,纷纷推案起身,行至二人跟前施礼问安。
王宴脸色由青转白,冷汗如瀑。
他怕徐崇。大舜朝堂,徐崇同副相谢芳齐名,二人是出了名的清流直臣,有时犟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得罪,连舜帝见到他二人也甚感头疼。在他们一众下属官心中,徐崇恩威并施,积威甚重。王晏后知后觉,怨自己口无遮掩,明知那宋南章跟老尚书关系匪浅,还公然说他坏话,还说得这般刻薄,不是打老尚书的脸吗?
好在徐崇只是面色不虞地横了他一眼,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转而质询起案子的事。
“长庚,发生了什么大案?让你们一个个的如此丧气,如此怨声载道。”
不怪徐崇惊疑。刑部有尚书、侍郎正副两主官,下设刑部司、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四司。四司中,刑部司又分左、右厅,刑部郎中分管左厅,主管详议审察,刑部员外郎管右厅,主管平冤昭雪。通常,面对包括舜天府在内的各州县提交上来的徒刑以上案件,是左厅先审,发现有疑难或冤屈,才需右厅出马。
两厅合体,同时办理一个案子,实属少见。
冯长庚稍稍思忖了一下措辞,躬身回道:“下官也不知,究竟算不算大案……大约半个月前,太后去北郊的普渡寺礼佛,凤驾归来的路上,不幸路遇暴雨,山道走蛟,随驾的金枪班禁军兄弟们清理路障时,在崩塌的泥石中,挖出了一具死人的骸骨。他们将骸骨带回京,移交给舜天府,经仵作查验,这具骸骨的骨头有多处折断,胸腔的骨头缝里还插着一截刀尖。他是被人杀死后,再埋进山林中的,此乃一起凶杀案。”
徐崇问:“既是凶杀案,舜天府抓到凶手了?”
“没有,他们尚未查出这名死者的身份。根据骸骨特征,舜天府翻遍了近几年来的上京城失踪人口卷宗,没找到相符的。迫于太后责令尽快破案的懿旨,舜天府张贴了上百份告示,不仅贴满了上京城,还派发到京郊各县。可半个月过去,没人来认领。舜天府推测,死者生前很可能是外来人口,路经普渡山时,遇到了山匪抢劫,从而遭到杀害,是一桩多年前的劫杀旧案。”
“舜天府查的好好的,为何移交给我们刑部?”
“是官家的意思。下官听禁军一位弟兄说,前些日子,这具骸骨时不时出现在太后的梦中,扰得太后夜不能寐,寝不安眠。昨日,官家派高大监亲自来传口谕,命刑部接手此案,限我等十日内破案,抓到凶手,替死者昭雪,令太后心安。”
“十日?你们可知,官家此举何意?”
“高大监说,说是官家和太后觉得,李驸马命案那般曲折离奇,宋侍郎轻轻松松就破了,眼下区区一桩劫杀案,定也难不倒他。”
冯长庚皮笑肉不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宋南章。其余人的幽幽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尤其是王晏,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怨念。
宋南章哭笑不得。
舜帝此举,竟是冲他来的。他人还未来刑部报道,舜帝已出了个难题等着他,还连累下属官员跟着担惊受罪。他一时猜不透舜帝是看重他,还是因李驸马的案子刁难他。
徐崇甚觉有趣,浑浊的老眼瞬间注入了神采。他回头看着宋南章,呵呵大笑。
“替官家和太后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官家有意考你,你只能接招。为师也想看看,你破案的本事还在不在。你打算从哪入手?”
“先查明死者的身份。我想看看此案的卷宗。”
看卷宗?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新手段。昨日,官家跟前的总管大监高湛离开没多久,舜天府的人就送来了此案的卷宗,不止,他们还拖来一车,整整一车城中近五年来失踪人口的卷宗,刑部司上上下下十好几人,连夜过了一遍,没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没想出任何破案的方向。他同样是肉眼凡胎,不信他能看出花来。
有老大人镇场,以上这些话,王晏不敢当大家面说,只悄悄跟同为受害者的冯长庚抱怨了一番。
整个下午,刑部司众人又一次扎进了案卷堆中。
上京城的人口过百万,五年来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浩如烟海,仅一卷一卷地翻阅,也看得眼睛酸痛,望洋兴叹。
那个乳臭未干的宋侍郎,在看完普渡山无名骸骨案的卷宗后,去了一趟舜天府。他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回,一回来就不客气地下达指令:先筛选出报案时间是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再从中选出身长逾六尺的成年男性失踪者。
听到身长,在场的所有官吏都愣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