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来听问题怎么被提出的。
梁予棠把笔帽拔开,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别看他。
写完又觉得幼稚。
她拿笔划掉,改成:
看问题。
九点整,交流会开始。
第一位老师讲的是急性脑卒中救治流程中的时间节点优化。题目听上去偏管理,实际讲得很扎实:如何从急诊接诊、影像检查、会诊响应、溶栓取栓决策几个节点拆解流程延误,如何定义主要结局,如何避免把单中心经验写成空泛口号。
梁予棠一开始只是机械地记。
后来慢慢听进去了。
老师说:“临床研究的问题,往往不是从‘我想发什么文章’开始,而是从‘我每天反复遇到什么困境’开始。你觉得烦、觉得乱、觉得每天都在重复消耗的地方,可能就是问题所在。”
梁予棠笔尖停住。
她想起急诊里那些夜班。
头痛胸痛腹痛发热,醉酒外伤,中毒,自杀未遂,老人摔倒,家属哭闹,床位协调。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在一遍遍救火,今天扑灭这处,明天另一处又烧起来。
她很少想,那些“烦”和“乱”本身也可以成为问题。
第二个报告是一个博士师姐讲的病例队列研究,从临床观察讲到变量选择,再讲到统计模型。对方年纪看起来也不大,站在台上却很稳。她没有用很多华丽的词,逻辑一层层展开,像把一团线慢慢捋顺。
梁予棠听得有些入神。
她忽然很羡慕这种表达。
不是羡慕发表了什么文章,也不是羡慕她站在台上被人看见。
而是羡慕她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讲。
那种确定感很动人。
中场休息时,梁予棠低头整理笔记。
她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一开始还很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急,几乎有些连笔。旁边有人起身出去接咖啡,有人围到前排和老师交流。她坐在座位上,犹豫要不要也过去问一句。
问什么呢?
她甚至还没有自己的问题。
贸然过去,会不会显得很冒失?会不会问得太浅?会不会打扰老师休息?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想起陈序说过的话。
如果是工作需要,就直接说明工作需要。你不需要先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笔记本站起来。
台前那位博士师姐正在收拾电脑,身边围了两个人。梁予棠等了一会儿,轮到她时,她开口仍有些紧,但比自己想象中好。
“师姐您好,我想问一个比较基础的问题。”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不好意思”,“如果临床现象很多,但自己还没有明确课题方向,应该怎么判断哪个问题值得继续往下做?”
师姐看她一眼,笑了笑:“你是哪个专业?”
“急诊。”
“急诊问题很多,但确实容易散。”师姐说,“你可以先从三个角度筛:第一,问题是不是高频;第二,数据能不能拿到;第三,结局能不能定义清楚。如果只能靠感受说它重要,暂时还不是一个好课题。”
梁予棠点头,很快记下来。
师姐又说:“还有,别一开始就想着做一个很大的问题。研究生阶段能把一个小问题做扎实,就很好。”
这句话落下来时,梁予棠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她一直怕自己没有大方向。
可也许所谓方向,不是站在原地想出一个宏大的命题,而是先从一个足够具体的问题开始走。
她道了谢,回到座位上时,心里有一点很轻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