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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过冬（第1页）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半夜落下来的。苏挽星醒了一次，听到屋顶上有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瓦片上撒盐。她翻了个身，心想：明天早上院子里应该白了。然后又睡着了。

第二天推开门，果然白了。积雪不厚，刚刚盖住地面和树根，像有人给院子盖了一层薄被。那几棵老树的叶片边缘还亮着暖金色的光，透过雪层能看见它们还在慢慢亮着，像雪地里埋了几盏忘了熄灭的小灯。苏挽星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句刚说出口就被冻住的话。

她心里想的是：这种雪，不厚，但冷。那批刚发芽的树苗扛得住吗？

她走到灶房门口，小满已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门口，把门槛前那一小片雪照成了暖黄色。小满蹲着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抬头看到苏挽星说："宗主，粥还要一会儿。你先去把外面的雪扫了吧，不然踩实了滑。"

"扫帚在哪？"

"墙角靠着呢。"

苏挽星拿了扫帚，先从灶房门口扫起。扫帚划过雪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雪地上写字。她扫出一条从灶房到院门的路，又扫了一条从院门到牛棚的路。赵虎正好从牛棚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粥。他蹲在牛棚门口喝了一口，看了她扫出来的那条路片刻，说了一句："扫得还挺直。"

"扫帚好。"

苏挽星扫完最后一段路，把扫帚靠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小片雪。雪下面露出的茎秆还是浅金色的，挺直的，没有冻伤，茎秆的温度比她手指高一些，温的，像刚从怀里掏出来。她把雪重新拢回去盖好，像给人掖被角那样平整地覆上，没有让雪面上的冷风直接灌进去。她在心里说：你比我想的扛冻。然后站起来，跺了跺鞋底沾的雪，回灶房喝粥去了。

赵虎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他从牛棚那边过来的时候，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袍，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他蹲在灶房门口接过小满递来的第二碗热粥，先端在手里暖了暖手，低头喝了一口才开口说："今年雪来得早。"

"嗯。"

小满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我把腌菜坛子都挪到墙角了，那边不容易上冻。干菜也收进屋了，挂在灶台上面的横梁上。够吃一整个冬天。"

苏挽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灶台上。她靠在灶房门口的门框边看院子里那片白。灶膛里的热气从她身后涌出来，烘得后背暖融融的，但面前的风是凉的，带着雪水的气味，让她想起在凡界时每年冬天看到的第一场雪。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站着看雪，但身边没有人，也没有树。

"那批新苗要不要盖点什么？"赵虎问。

"不用。雪就是最好的被。"

赵虎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他蹲在那里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鞋底的泥，往牛棚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西边那批浅金色的，盖得住吗？"

"盖得住。"

"那就行。"

赵虎走远了，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沉稳，像一面正在被慢慢敲响的鼓。苏挽星靠在门框边看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落尘镇过了很多个冬天，没有哪一年是替别人操心的。今年他操心的是牛棚，是柴火，是新苗。那些东西都不是他的，但他一一把它们接了过去，像接一把分量正好的工具。

上午苏挽星把窗台上那只陶罐又取下来看了看。里面的核比入冬前少了一些，浅金色的种了大半，银白色的还剩不少。她伸手进去拨了一下，核在罐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干燥的豆子在瓷罐里滚动。她在想，等春天来了，这批银白色的核也该找个地方种下去。种哪？她还没想好，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排银白色的树苗沿着灶房后墙根底下站成一排的画面。

方简从门板内侧走出来，走到她旁边站定，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今年冬天来得早，册子上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不少。"他喝了一口茶，杯口的热气在冷风中散成薄薄的白雾，"去年这时候才二十几个人，现在已经过了六十。"

"你记得这么清楚？"

"册子上记着呢。每一笔都有时间。"

苏挽星没有接话。她在心里想的是，去年冬天她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雪的。那时候院子里只有那三棵树，还不高，叶片边缘的光还不太亮。现在她蹲在这里的时候，身后有灶房的暖意，旁边有人端茶在说话，西边那片地里有一批正在雪底下等待春天的苗。她的手指在陶罐边缘停了一下，罐壁微凉，像摸着冬天本身。

傍晚的时候她进了丹种。草地上的绿色已经褪了不少，大部分草叶变成了灰绿色，贴着地面，像在节省养分。那棵树的枝条上挂着的银白色果实正在慢慢变少，前几天还剩十几颗，今天看只剩七八颗了。苏挽星站在树下数了一遍，确认数字之后在石亭里坐下来。她靠着亭柱想：丹种里的冬天比外面的冬天短，但冷是一样的冷。那些银白色的果实在冬天里也会慢慢地减少，到她彻底摘完的时候，春天应该就快要到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摘了一颗果实吃了。果肉还是凉的，咬破的时候汁水在嘴里散开，那股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停留了一下才散开。她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了随身带的小布袋里。

出了丹种之后她回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落在她肩膀上。她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棵树的暖金色光在雪夜中格外清晰。风从树梢穿过的时候，那些叶片边缘的光芒没有晃动，像被钉在原地了，细细地在枝条边上亮着，像在告诉雪，它还要再亮一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冷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她转身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几棵树的暖金色光还在亮着，在雪地的反光里格外清晰，像几盏忘了熄灭的灯，替她守着一整个院子的夜。她轻轻地把门带上，把冷风和雪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