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千灯街人流来来往往,如同两股相向的河流不断碰撞又各自流去。
陈青琅站在都察院的前殿,她双手撑在案上,眉头紧锁。周围的同事陆陆续续下班从她身后经过,聊天谈话的声音传过来,她也浑然不觉。
身后忽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按在了陈青琅的肩上,她蹙眉转身,表情却在看到来人时瞬间凝滞。
林世光的胡子浓密,面上看着轻松惬意。
“青琳,还不休息吗?”
陈青琅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环顾四周,见周围人已经走光了后才叹了口气:
“前辈,还是别这样叫我了。”
陈青琳是陈岚为她取的名字,高高瘦瘦的老头子笑呵呵地跟她解释,这是青取之于“岚”而青于“岚”的意思,所以就算为了科举改了名字,她也没有改掉这个字。
不管是唐荷还是林世光,总是都下意识叫这个名字,她每次听着,内心都感到有点别扭。
林世光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半晌还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道:
“我还是喜欢听你称呼我林叔,旁人在也就罢了,现在四下无人,你这样倒显得我们生疏了。”
他叹息:“你这次回京,我和唐荷都很高兴,可是你安静了不少,前些年的锋芒也尽数褪去了。我真是不知道该高兴你成长还是难过你长大。”
陈青琅垂下眼,扫过桌上她记录的有关青城寺密密麻麻的线索和猜测,没有说话。
林世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见对方没回答,终是止住了话头,只最后问了一句话:
“其实我有时也在想,你为什么非要入这仕途?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为的是什么?”
“作为陈青琅而活这十年,你为的是什么?”
出了都察院大门,檐上的日光正盛。陈青琅顺着涌动的人流,走到书摊面前站定。她抬头,面前的少女今日披上了一层鹅黄色的披风,与暖阳相映衬,倒让她身上展现出一股明媚的气质。
少女站在太阳下,发间的簪子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得陈青琅下意识偏过了头。
徐望舒很喜欢在冬天晒太阳,冬日寒冷,难得的日光洒下来,让她觉得空气都毛茸茸的,令人舒心。
陈青琅并未继续看她,在交换过眼神后就自顾自地走进了一个巷子中。她走得很快,在拐角处又放缓了脚步,听到身后人跟上的声音后又继续恢复原本的速度。
直到她们走到巷子的尽头,一扇木门安静地嵌在这里。陈青琅直直打开门,徐望舒紧随其后。
这里是一个略显杂乱的屋子,很明显主人并不在此常住,各种家具都是十分老旧的类型。然而陈青琅并未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是拉开一个抽屉翻出钥匙,打开了地上的暗门。
她感受到徐望舒灼灼的目光,随口解释道:
“这是我之前破案子时无意间接触到的一间旧屋子,本来该上缴到都察院,但是这屋子质量太差,就发下来任我处置。”
陈青琅一边将梯子放下来一边说:“虽然这地方又老又旧,隐秘性也不好,但是有这个地下室,也不算一无是处。”她抓牢把手,脚向下一蹬,跳了下去,“下来吧。”
地下室比徐望舒想象中干净很多,陈青琅把灯点燃,火花在瓶子中炸开,两个人之间黑暗的距离被彻底驱散。
陈青琅找到地方坐下,不再废话:“直接说正事。”
但徐望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直直地盯着陈青琅的眼睛。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差,徐望舒注意到,陈青琅并没有看她,指甲有意无意地扣着椅子上掉了皮的朽木,椅子发出嘶哑的鸣叫声,但她似乎也完全没有在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望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问会让她完全暴露,但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之后,她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已经被打消了个干净。
她是个鲁莽的赌徒,遇到猜疑的事情就要即刻验证,成王败寇,反正她也已经一无所有,她根本就不害怕失去,她怕的是发现了机会却因为犹豫而错过。
“陈青琳,陈岚是你的父亲吧?”
指甲刮擦的声音戛然而止,密室中是如死一般的寂静。徐望舒的心跳的厉害,透过微弱的火光,陈青琅抬眼朝她看来。
陈青琅有很多对手,这样的试探她感受过无数次,但此时此刻,这样一句普通的问话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突然投进了她的心里。
陈青琅的心像是一片深潭,政敌的交锋,罪犯的欺诈,同事的冷语,这些石子只不过是在打水漂,留下点点无所谓的涟漪又迅速回归平静。
或许是林世光和她说的那些话触动了她,此刻的陈青琅脑中难得空白了一瞬,或许是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意外。
徐望舒观察着陈青琅的反应,见她那双深邃看不透的眼中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