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城的灰一直落到后半夜。
江浔回望烬楼时,玄衣下摆还沾着旧矿里的尘。魔卫跟到殿阶前便不敢再近,只见他抬手撤去随行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无召,不许入内。”
魔卫俯首应下。
殿门合上时,风被隔在外头,灯火却仍无端晃了一晃。江浔站在门后,片刻没有动。赤骨城的血腥气像仍缠在袖间,容却压低的咳声、宴微生那句“疼的是你”、还有门内那一句“不怨他”,一并在耳边轻轻碾过。
他垂下眼,将袖口那点血迹慢慢擦净。
擦到最后,掌心反倒裂开一道旧伤似的红痕。
寝殿深处悬着一盏寒玉灯。那灯原本最能镇魔息,此刻灯芯却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江浔抬眸看了一眼,神色仍平静,抬手便要重新封灯。
指尖刚触到灯盏,一缕细黑从他腕骨下钻出,贴着皮肉缓缓游动。
江浔动作停住。
那东西像旧伤里渗出的阴影,它顺着腕脉往上,所过之处,寒玉灯的光一寸寸灭下去。江浔并未惊慌,只把手收回袖中,转身走到榻前坐下,仿佛这不过是旧疾。
可下一刻,他喉间一甜,血滴在白玉地上。
一点,很快又是一点。
殿外守着的人听不见血落的声音,却看见殿门上的封禁忽然黑了一线。那黑意极浅,像墨水浸过薄纸,转瞬便隐没。魔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擅动。
望烬楼另一侧,君为楚正坐在窗前。
夜风吹动案上残烛,烛火映得他脸色比纸还淡。他腕间那道结契印忽然一烫,烫得并不重,却像有针从骨里刺了一下。君为楚抬手按住,窗外正好有封禁黑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这几日江浔不许他踏入寝殿半步,也不许他多问赤骨旧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许多话都被压在门下,谁也不肯先弯腰拾起。
可那道黑光再度亮起时,君为楚终于站了起来。
守在廊下的魔卫横刀拦住,“君仙君,尊上有令——”
君为楚看向他。
那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魔卫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君为楚道:“他若清醒,自会罚我。”
魔卫仍不肯让。
寝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灯盏碎在地上,又像有人强行压住了什么,压到最后,连玉阶都轻轻震了一下。君为楚眸色微变,指尖灵力一动,封禁被他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寒气从门内涌出。
殿中只剩半盏灯。白玉地上碎着寒玉灯盏,血痕从榻边一路拖到屏风下。江浔靠坐在榻侧,玄衣半散,额角冷汗一线线落下。他抬眼看过来,眸色黑得不见底,唇边却还挂着未擦净的血。
“出去。”他说。
君为楚停在门边,没有再往前一步,“江浔。”
江浔像听不见他的名字,只盯着他腕间那点未散的灵光,“谁让你进来的?”
君为楚没有答。他看见江浔袖下有细黑的纹路缠上来,正沿着手背一点点往指尖钻。那不是寻常魔息暴走,寻常魔息若失控,只会伤人伤己;眼前这东西却像有自己的饥饿,紧贴着江浔脉络,一寸寸把他往更深处拖。
君为楚脸色微白。
江浔捕捉到这一点变化,忽然笑了一声。
“怕了?”
这笑很轻,也很冷。可尾音未落,他便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细黑之气从血里抬起,像活物般缠向君为楚。
君为楚抬手以灵力压住。
白光与黑气相触的一瞬,殿内所有灯火骤然一暗。江浔眼底那点清明像被撕开,身形忽然一动,已到了君为楚面前。
他一把扣住君为楚的手腕。
力道极重。
君为楚没有挣,只低声道:“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