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海县回来之后,顾庭舟发现自己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实物,是一种感觉——每次他走进书房,萧景珩抬眼看他的一瞬间,那种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不打算细想。
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事情上。这天夜里,翰林院值房的灯亮到三更。顾庭舟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账簿——不是户部的官账,是他自己记的。这本账簿从入齐王府第一个月开始记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银两出入,是比银两更重要的东西。
第一页:七月十二,首次讲经,《考工记》。选题命中。殿下拨茶停顿。七月十五,永州赋税数字表被调阅。七月二十,获腰牌。八月,讲学频次由隔日改为每日。当月获手炉、茶罐。九月初四,河间府结案,获八字评语——“心思缜密,进退有度”。九月十一,太子府请帖到,萧景珩说“去吧,我在”。九月十五,秋日宴全身而退。九月二十,获大理寺积案调阅权。
每一笔都是进度,每一个进度都在向上走。
顾庭舟提起笔,在最新一行写道:九月廿三,预判盐政折子被留中,获“深合孤意”四字。写完之后搁下笔,往后翻了翻账簿后半本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他的风险评估。他在计算投入产出比——不是银两,是更重要的东西。
投入项:每日两个时辰讲学,不定时深夜议事,随时待命的差遣。放弃翰林院所有人际关系的维护,放弃中立身份,放弃其他皇子的拉拢机会。这是他下的注,全部押在一只船上。
回报项:齐王府核心智囊身份,一块可以调阅六部密档的令牌,齐王本人亲口说的“我在”,以及最重要的——如果这只船赢了,他将是新帝潜邸旧人,仕途天花板直接消失。
风险评估:太子党视他为眼中钉,冯俭随时会反击,齐王府内部老人尚未完全接纳他,还有其他皇子在暗中观望。任何一项风险失控,后果都是致命的。
他用笔尖在纸面轻点,最后在底下加了一行字。这行字他写得很慢,笔迹比平时更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摁上去的而非写上去的——“以上为纯雇佣关系。臣是工具,工具不需感情。保持清醒,保持有用,保持可替代性为零。除此之外,均为冗余。冗余导致失误,失误导致死亡。”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账簿。窗外梆子敲了三更,夜深得像一潭死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争气地闪过一些不该闪过的东西。
九月初四那天,萧景珩亲口说“心思缜密,进退有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跟平时交代公务没有区别,但他说话的同时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是叫沈默进来倒,不是让自己倒,是他亲自倒的。还有九月十五秋日宴回来那天晚上,他走进书房复命,萧景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个动作不是接他递过去的文书,而是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案头一只新的铜手炉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有用的工具这样?
顾庭舟猛地睁开眼。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很响的那种,虽然是想象出来的,但效果不打折扣。在想什么。你脑子进水了。他重新坐直身体,翻开账簿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附加条款:禁止解读上司任何非工作行为。禁止从公事中提取私情。禁止把‘顺手’当成‘有心’。”
三个“禁止”,字迹比前面所有的记录都更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写完,他合上账簿,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三更已过,院子里的梆子声远了。廊下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值夜的内侍在低声交谈,随即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廊下停了片刻,然后离去,渐远渐消。
顾庭舟没有在意。翰林院值房外面有人走动,再正常不过的事。
次日午后,他照例去齐王府讲学。今天的议题是漕运改道,他准备了三套方案的优劣对比,数据详实,论述清晰。讲完之后萧景珩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细节,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昨晚没睡好?”
顾庭舟收拾讲义的手顿了一下。“谢殿下关心,臣睡得还行。”他垂下眼帘,不想让萧景珩看到自己眼下的青痕。昨晚写完那三个“禁止”之后他确实没怎么睡着,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需要写那三个“禁止”。
萧景珩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忽然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以后熬夜不必太晚。有些事,想多了反而想不明白。”
顾庭舟攥紧了手里的讲义。这话太巧了,巧到不像是巧合。但他迅速稳住了表情,垂眸应道:“臣只是在整理漕运改道的方案,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核算。”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常,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被克制住的不置可否。他显然知道顾庭舟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
“嗯。”就一个字。
顾庭舟翻开讲义,继续讲学。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应对很得体。完全得体。至于萧景珩为什么忽然问起昨晚睡得如何——那只是上司对下属的例行关怀。跟别的没关系。对,没关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季一天深似一天,沈默每天傍晚都会提前把炭盆挪到萧景珩座椅一尺半的位置,铜手炉也换了新的摆在顾庭舟的椅子扶手上。顾庭舟每天端着萧景珩那种浓度的浓茶,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讲学还是照常,议事还是照常,萧景珩偶尔会在讲学结束后多留他一会儿聊几句闲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翰林院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他,周彦之最近有没有找他说过什么。
这天午后,顾庭舟照常去齐王府讲学。走到东角门时,一个小内侍迎上来,笑眯眯地行礼,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太子府的暗纹,封口完好,显然不是公文。
“顾大人,这是太子府今早送来的。太子爷说了——请顾大人务必亲启。”
顾庭舟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他将信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太子府的信,不走翰林院正式公文渠道,而是派人专程送到齐王府角门——这个举动本身就意味深长。送到齐王府,是告诉萧景珩“我在挖你的人”;让他亲启,是逼他表态。
他走到竹林边,拆开信封。信是太子亲笔,措辞客气到了近乎推心置腹的地步。大意是——久闻顾编修才名,秋日宴一别,常在念中。东宫缺一个侍读学士,正六品,比翰林院编修高一阶。若顾编修有意,这封亲笔便是聘书。
顾庭舟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转身去了沈默的值房。
沈默正在批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了然。“太子府的?”
“是。请长史转呈殿下。”
沈默接过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顾庭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默忽然开口:“顾大人。”
他停下脚步。
“你方才若直接去找殿下,殿下也不会多想。但你先把信送到我这里——殿下会更高看你一眼。”
顾庭舟没有回头。他只是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个操作叫“不私下接触竞品公司offer,主动上交HR备案”。标准职场操作,跟忠诚无关,跟专业有关。
他走出值房,在回廊上站了片刻。秋风吹过来,袖子里空空的——那封信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但他心里反而更沉了几分。太子府出手了,意味着其他皇子不会等太久。从静海县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正在从一颗边缘棋子变成各方都想争夺的落子。这不是好事。棋子只被一方需要,落子被多方争夺。被争夺意味着价值上升,但也意味着风险上升——当多方都想要同一个东西的时候,得不到的那几方会联手把它毁掉。他得比从前更谨慎。不能有任何把柄,不能有任何可以被曲解为“摇摆不定”的行为。连一封没有拆过的信,都要让沈默经手。
他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向书房。今天的讲学还没开始,他脑子里已经塞满了比漕运改道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