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日光已经退到对面墙根,在白墙和地板交界处勾勒出一条浅金色的亮边。
雪菲侧躺在床上,身体像被拆开又装回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她一点一点挪成仰面朝上的姿势,右脚踝上的固定模板卡在被子里,弄出一阵闷热的摩擦感。她在床沿坐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
餐桌上留着饭。
保温阵还亮着一圈很淡的金色,罩在两只盘子和一碗米饭上方。炖肉的汤汁在盘底缓慢地冒着小泡,油光贴着深色酱汁晃了一下;旁边是一盘炒银叶苔,细长的叶片被热气蒸得发亮,边缘还沾着一点蒜末。父亲大概出门前又补过一次保温,筷子压在碗边,摆得很正。
雪菲在桌边坐下,盯着那两盘还热乎的菜看了一会儿,胃里却没什么反应。她草草扒了两口米饭,夹了一块炖肉,又夹了两根银叶苔。肉很软,菜也脆,味道都没有错,只是落到嘴里像隔着一层东西。最后她就着半口米饭吞下两粒胶囊。胶囊外壳在舌头上滑过,苦味很轻,但也足够把她从困意里拽出来一点。
把饭放回冰箱,她换了套宽松的衣服,肩膀还是被凝胶贴牵住,这才想起来换热敷的那片。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几缕绿色碎发从耳边掉下来,又从床头柜找了个备用眼镜戴上。
父亲不在,茶几上的报表也被收走了,只剩杯底那坨泡开的茶叶还摊在那里。
雪菲站在玄关,打开招聘app。
一片眼花缭乱的岗位在她面前炸开,每一个都带着精美制作的公司文化视频。共鸣模型研究助理,PhDrequired;Soul-AI人格稳定方向,PhDpreferred;城市宏观系统行为调控,三年以上国家甲级实验室经历;语义安全策略工程师,需有魔网安全红队经验。
挥手换了一批,门槛终于低了一点。训练数据清洗,违规输出审核,夜班模型陪跑,情绪标注质检。岗位描述写得很体面,福利栏里有咖啡、加班餐、免费上下班浮空车、房补和植入体维护折扣,应聘须知底部一行小字:须具备有效公民档案登记,芯核主账户实名认证状态正常。
就是工资到手和摇奶茶差不多。
她看了几分钟,觉得自己不是没有站在风口上,而是风口有门禁,门禁还会礼貌地告诉她:
您已加入我司人才储备计划,欢迎关注后续机会。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因为她还杵在那里重新亮起来。她把那瓶不知放了多久的薄荷糖从鞋柜上方翻出来,倒了两粒扔进嘴里。薄荷味冲上鼻腔,在脑袋里面撬开一扇很小的窗。
她决定出去走走。
系统派来的是一辆旧浮空车,灰蓝色漆面,后排有点烟味。车升到L3车道时,居民区的屋顶从窗下铺开。楼顶上蹲着一圈魔场调谐器,外壳被雨水、静电灰和矿物水痕磨成灰色,几只清洁机械臂沿着管线慢慢爬,刷子转过时甩出一圈细小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散开。不远处是家里总店在的商业区,巨幅光幕浮在楼与楼之间,循环展示着默认的城市宣传标语。
雪菲没开个性化推荐,于是它们只给她看公共版本:植入体分期、低息教育贷款、Stanfur校友创业扶持、情绪管理订阅套餐、高强度睡眠辅助剂。中间夹着一家新开的沉浸式甜品店,招牌做成一块浮在半空的奶油方砖,边缘不断坍塌又复原。下面挂着招聘:夜班店员,试吃记录,急招狐族、雀族,短期可议。另急招甜品师。
她看见“试吃记录”四个字,觉得这工作听起来比她现在的人生还容易塌,于是没有点开。
浮空车沿着城市边缘滑行。商业楼的晶幕立面很快退后,街道开始变窄,悬浮光幕少了,主干道上方仍有几道淡蓝色车道穿过旧楼之间。魔能管线从地下翻到楼外,是老城区后来补上的血管,沿着墙脚和檐口收束得很整齐。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圆球变成自由伸展的树冠,深紫色叶片挤在阳台和路灯之间,把下午的光切成一片片薄亮的边。
车停在一条主街边。
白天的老城区和凌晨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凌晨经过时,一切都是黑的,只有路灯和远处光幕的余亮,在建筑上割出一块块的暗影。现在太阳松垮地挂在西边,旧楼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的、黄的、灰黄相间的,有些墙面贴着旧瓷砖,有些是反复修补过的水泥,雨水冲出来的深色痕迹顺着窗沿往下走,边缘却被照得很清楚。
步道上的砖磨得很旧,有的地方被树根顶起一点,边缘又被人细细补平。修理铺门口吊着一排旧零件,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隔壁窗帘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客人,布卷却按颜色整整齐齐排到墙边。再过去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娱乐厅,招牌上少了一半字,剩下那半边还亮着,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歇业。
她走了一阵,脚踝开始发表意见。固定模板把关节裹得很紧,每一步都有一种闷热挤过脚上被蒸湿的毛发,从里面涌出来。她放慢脚步,开始东看西看。也不全是看,有一部分是停下来让身体缓一缓。
然后有一点温热的湿意贴到鼻尖。
那股气味很淡,干净,边缘带着一点金属被热水擦过后的凉。灰尘和树叶味从街尾飘过来,它却从里面浮出来,细细的一缕,牵着她往旁边那条小路偏了一步。
路比主街又窄了一截。两侧楼更旧,阳台用铁架子撑着,上面晾着几件已经干了但没收的衣服。旧石板铺成的路面被时光磨得反光,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微微打滑。午后的阳光只漏下一小条,贴着墙边往里走,其余都被楼挡住,暗处也显得很干净。
那股蒸汽味更清楚了,里面有深烘咖啡被热水逼出来的木质气,尾端带一点发涩的苦。她往前走了十几步,看到了那扇门。
旧木门,很厚,颜色深到分不出原本是什么木色。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蒸汽从缝里挤出来,被门外那条窄光照成一层很淡的白。门框上方有一块木头招牌,漆面裂了,但字还清楚。
「愚人号」
招牌下面钉着一枚铁制装饰,是一艘老式海船的侧面,舰艏向左,压水舱的位置像开了一扇门。铁皮生了锈,几条海浪状的花纹浅浅没过船底。
雪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面的光比外面暗一点,暖一点。临街那面大窗占了半面墙,旧窗框把午后的亮色切成几块,斜斜落进来。光经过那些细密的划痕和落不干净的尘,先在半空里浮了一层,再落到旧木横梁和桌面上,变成浅浅的琥珀。墙角几盏小灯罩着磨砂晶片,光贴着桌沿、杯口和椅背慢慢铺开。
她先看见靠窗的两桌客人。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鹿族先生低头读纸质报纸,杯子放在手边,蒸汽已经很淡;另一桌坐着两位年轻的雀族背包客,冠羽的颜色在暖光里被压低,谈话也很轻柔。再往里,是几张错落摆开的旧木桌,桌面被打磨得发暗,边角圆润,手一放上去就能摸到细细的蜡感。椅子不配套,有的有靠背,有的没有,有一把明显比其他的矮一截,却都摆在刚好不会挡路的位置。
空气里是咖啡味。深烘的烟熏底味沉在下面,果酸很轻,贴着蒸汽浮上来,混着木头被暖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气息。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旧木板,木纹被多年蒸汽和咖啡油养出很深的颜色。横梁上留着钉子挂过东西的痕迹,痕迹之间却擦得很干净。
吧台在最里面。台面上排着几只深色豆罐,每只罐口都压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很细,写着产地、烘焙日期和一两个简短的风味词。标签纸边缘被反复拿起又压回去,已经有点软。旁边是一只看起来很新的蛋糕柜,透明罩内侧亮着稳定的保温符光,甜甜圈、磅蛋糕和几块切得很整齐的三明治摆在里面,干净得和周围旧木头有一点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