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西边敌军大营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百姓撤离之后,端城彻底空了。窝棚区只剩下破布和树枝搭的空架子,风一吹簌簌地抖,棚顶上压着的破瓦片磕在木条上发出零碎的声响。街道上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脚步声比从前稀疏了许多——能站岗的士兵越来越少,饿倒的被抬下去,空出的位置只能从别的垛口抽调人手补上。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粮食也已经吃到了极限。杀战马之后剩下的马肉和杂粮,加上从空窝棚里搜刮来的那半袋碎屑干菜叶,拢在一起,按每天每人只分一碗稀到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来算,也只够再撑几天了。城墙上的守军每天端着碗蹲在垛口后面喝粥,喝完了把碗扣在膝盖上,等着下一顿。
还能撑几天,不是因为有存粮,而是因为吃饭的嘴少了。百姓撤离之前,城中四十余万军民,粮食是按人头分的,军士的口粮本就压到了极限,还要匀出一部分给窝棚里的老人和孩子。百姓一走,城中只剩军士,虽然存粮已经见了底,但分粮的人少了一大半,那些从空窝棚里搜刮来的干饼碎屑、杂粮面渣、晾在棚顶上的干菜叶,加上剩下的马肉和杂粮,拢在一起只给军士吃,按每人每天一碗薄粥来算,还能勉强再撑几天。周粮头把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松一口气。几天不是白来的,是用数十万百姓的离乡背井换来的。他把账本合上,坐在库房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敌军还是只围不攻。
护国公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军有多强,而是敌军不跟你打。敌军围而不攻,每天在城外生火做饭,炊烟比城里的粥锅还浓,摆明了就是要活活拖死端城。他也知道,拖得越久,城里的士气就越低,军心就越散。逃兵已经出现了一批又一批,虽然堵住了城墙上的绳子,但堵不住人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与其被拖死,不如主动出击。哪怕打不赢,只要能跟敌军交上火,就能让守军知道敌人不是铁打的,就能把士气重新燃起来。
他试了很多种方法。
第一次,他派了一支小队趁夜色从东门悄悄出城,绕到敌军南营侧翼,想摸掉敌军几个哨兵,抓个舌头回来问情况。小队摸到离敌营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就被发现了——敌军的暗哨布得比想象中密得多,几乎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潜伏哨。小队被迫撤回,三个人受了箭伤。
第二次,他让孙冀俞组织了一次叫阵。百余名嗓门大的士兵站在西城墙上,对着敌军营寨的方向齐声叫骂,骂张富苒胆小如鼠,骂齐达恺缩头乌龟。骂了整整一上午,嗓子都骂哑了,敌军营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出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营门纹丝不动,寨墙后面的旌旗照常飘着,炊烟照常升着,好像根本没听见。
第三次,他派出一队骑兵从东门出城,绕了一大圈从北面接近敌军营地,在弓箭射程的边缘对着敌军营寨放了一轮箭,想引敌军出来追击。箭扎在敌军的寨墙和营帐上,营寨里终于有了动静——一队骑兵从营门里涌出来,但没有追,只是在寨墙外面排成阵列,远远地和姜国骑兵对峙了片刻。姜国骑兵佯装撤退,想引敌军进入预先设好的伏击圈,但敌军追了几百步就停了,拨转马头回了营。伏击圈里等了半天的孙冀俞带着人空手而归。
第四次,他故意让人把东门打开,城墙上的人全部蹲下,营造出一种城防空虚的假象。敌军只要派一支小队来试探,就能发现东门的防御已经被削弱了。但东门开了一整天,官道上空空荡荡,敌军的游骑远远地看见了敞开的城门,只是多看了两眼,拨转马头回去继续巡逻,好像那扇敞开的门不存在一样。
第五次,护国公亲自站上了西城墙上最显眼的垛口,身后的战旗全部竖了起来,守军排成整齐的队列站在城墙上,故意暴露出人数不足的弱点。他让人擂鼓叫阵,战鼓从清晨擂到晌午,鼓手换了两拨,鼓声在平原上滚了整整一上午,连城墙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敌军的营寨里依然纹丝不动。寨门紧闭,寨墙后面的投石机没有动,攻城车没有推出来,连营寨上方的旌旗都没有多飘几下。
擂鼓的士兵累得把鼓槌往地上一搁,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粗话。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把矛往垛口上一靠,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到底打不打?”没有人能回答他。
秦凌贤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敌军纹丝不动的营寨,对护国公说了一句:“他们在等我们饿死。不等我们打死,就等我们饿死。”
护国公没有接话。他知道秦凌贤说得对。敌军不接战,不是因为怕端城的城墙,也不是因为怕他护国公的名头。他们是铁了心要拖到端城断粮。他们知道端城有内奸,知道端城的存粮撑不了几天,知道端城派出去催粮的人被一拨一拨地截杀在运粮路上。每拖一天,敌军就多一分胜算。他们等得起。
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第一次觉得城墙上的秋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叫阵、引诱、设伏、空门计——所有办法都试过了,没有一样管用。端城的存粮只够再撑几天,敌军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中军大帐走去。夜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吹得城墙上的火把一阵明灭。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天更重一点。
中军大帐里,秦凌贤正坐在案前擦拭他的佩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已经擦了很长时间,剑身上其实已经没有一丝灰尘了,但他还是在擦。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擦剑。护国公走进来的时候,秦凌贤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但剑还握在手里。
“所有办法都试过了。”护国公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低着头看着那些标记着敌军位置的小石子,“叫阵没人应,引诱没人追,空门没人进。他们是铁了心要拖到我们断粮。”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秦凌贤把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京城。”护国公说。
“信使。”秦凌贤说。
“一个都没回来。”护国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