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粮头站在被拆开的麻袋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掺了沙子的粮食。库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后勤兵士们围在麻袋堆旁边,没有人说话。筛出来的沙子堆在城墙根下,已经堆成了一座小腿高的沙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周粮头把手里那把粮食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一个年轻兵士说了一句“跟我来”,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管军械的军吏也捧着一把锈矛头跟了上来。两个人穿过端城拥挤的街道,从窝棚之间狭窄的通道挤过去,一路上的士兵们还在等着今天的口粮分配,看见周粮头脸色铁青地走过,纷纷让开了路。
中军大帐里,护国公郭桂宁正和秦凌贤对坐着一张舆图。秦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城防兵力清册。帐中烛火明亮,沙盘上的石子标记着城外敌军各营的位置。护国公接过周粮头递来的那把掺了沙子的粮食,摊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又让管军械的军吏把那把锈矛头放在案上。
“多少?”护国公问。
“粮食将近一半掺了假,军备可用不到四成。”周粮头的声音很沉。
护国公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把粮食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秦凌贤拿起那把锈矛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矛尖上弹了一下,矛头发出闷响。他把矛头搁回案上,脸色铁青。
“把孙冀俞和几位副将都叫来。”护国公对帐外吩咐了一声。
片刻之后,孙冀俞和五位副将鱼贯而入。众将在帐中站定,护国公让周粮头把发现掺假的事当众说了一遍。周粮头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掺假的方式、比例、发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管军械的军吏也将军备的情况如实禀报。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位副将拍案骂出了声,拳头砸在案上,茶碗被震得跳起来磕出一声脆响。另一位副将站在沙盘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孙冀俞蹲在地上看着那把锈矛头,半天没说话,只是把矛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锈迹上摩挲着,指腹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秦绍站在父亲旁边,把手里的城防兵力清册放下,沉默着没有说话。
护国公扫了众人一眼,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他开口之前先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声闷响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粮草和军备同时出问题,比例如此之高,不是意外,不是路上掉的包。”护国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在帐中每一个人心上,“能在物资出京之前做手脚的人,位置不会太低,而且不止一个人。”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护国公没有继续往下说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眼下最紧迫的事。
“我和大将军商量过了,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重新征粮征备。第二,把这事上报朝廷。”
秦凌贤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征粮的事,从军中抽调得力人手,分赴周边尚未陷落的州县。征备也一样——能收多少收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不管用什么办法,粮食和军备必须在大半个月之内运回来。”
孙冀俞站起来接了令,转身出帐安排人手。护国公让秦绍执笔起草奏折,将粮草掺假和军备次品的情况如实写明,用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秦绍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把两份清查结果一字一句地写在奏折上——粮食掺假的比例、军备次品的种类、发现的时间。措辞克制,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指名道姓地指控任何人。护国公在旁边看着,等秦绍写完了,他又让加了一句话:“端城存粮不足一月,军备可用不足四成,请朝廷速派人重新征调粮草军备补给,如有迟误,后果不堪设想。”
奏折封好之后,护国公派了一名亲信将领带着一小队骑兵从东门出城,嘱咐他们绕开敌军游骑的封锁,走小路送往京城。
众将领命散去,帐中只剩下护国公和秦凌贤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两个老将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西边敌军营地的灯火依旧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条匍匐的蛇,正不动声色地收紧它的身子。
“奏折能不能送到京城?”秦凌贤忽然问了一句。
护国公沉默了一会儿,说:“要看有没有人截。”
他没有说谁会截,秦凌贤也没有问。
而此刻在京城,贺昭正在兵部公房里批阅文书。夜色已深,公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调拨申请,是端城前线发来的,请求速拨箭矢和矛头补给。他提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把原本应该配给端城的优质箭矢又调到了另一个方向,把那批从东南某州调来的库存旧箭再次安排发往端城。每一笔都写得中规中矩,手续齐全。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
魏蒙广的家里,灯也亮着。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要签发的调粮文书草稿。他看着那些数字,手又开始抖了。他知道上一批粮草已经运到了端城,也知道端城的守军可能已经发现了掺假的事。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笔往案上一摔,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传来斗牛场散场后赌徒们三三两两路过的说笑声,有人赢了钱在哈哈大笑,有人输了钱在骂骂咧咧。魏蒙广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然后又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而在端城外围,宋莒联军的营寨依旧扎得密密麻麻。敌军的投石机在远处排成黑压压的一排,攻城车停在营地中没有推出来。张富苒和齐达恺坐镇樟城,通过信使遥控着前线的围城部署。他们不着急攻城,他们在等。等端城的粮食耗尽,等城墙上的守军饿得拿不动刀,等这座京城前最后一道门户自己打开城门。他们知道端城的存粮撑不了太久——有人告诉了他们。
端城城墙上,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西边敌军大营的方向。夜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他攥着垛口墙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发白。身后城墙根下,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筛粮食的沙沙声还在响,奏折的信使正在夜色中打马飞奔,沿着小路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