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天子学宫巍峨的轮廓。值夜的长明灯,在廊下轻轻摇曳。
苏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顾炎被抬上马车时烧得通红的脸,一会儿是玄珉垂在软榻边的手。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脚下像踩着一片湿冷的泥。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苏桁猛地睁开眼。
“苏公子!苏公子!”
门外的声音又急又乱,“快醒醒!您家里出事了!”
苏桁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清醒。学宫宵禁森严,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深夜派人叩门。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踉跄着冲到门前,拉开了门。
廊下站着一名学宫执事,手里提着灯,灯火摇得厉害,照得他脸色惨白。
“出了什么事?”苏桁攥住门框。
“小的也不清楚。”执事喘着气,“宫外传来的急讯,说务必立刻请您出去,车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苏桁脑中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念头疯狂往外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穿鞋、束带,把外袍系好。
深夜的学宫空旷得骇人,执事提灯在前,苏桁跟在后面,两人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
宫门外,停着一辆楠木马车,车壁上刻着一个“季”字。
苏桁脚步一顿,是舅舅的车。
季明德正在车旁来回踱步,他惯常是个笑呵呵的人,今日却像被抽干了血色,嘴唇发白,眼底布着红丝。
见苏桁出来,他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苏桁的胳膊:“桁儿,上车。”
苏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舅舅,出什么事了?”
季明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苏桁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是不是母亲?”
“先上车。”
“还是父亲?”
季明德眼圈一红:“苏府……走水了。”
苏桁浑身一僵,下一瞬,季明德已经将他推进车里,自己也跟着上来。
“走!”
马鞭炸响,车轮碾过石板,疾驰而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
苏桁坐在软垫上,手指死死攥着袖口。他想问火势大不大,想问人救出来没有,想问是不是只烧了偏院。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灰。
季明德坐在对面,脸埋在昏暗里,只能看见他膝上握紧的手。
马车越跑越快,车窗外,京安的夜色被一段段甩到后头。
苏桁忽然想起上个月回家,父亲还考过他策论,说他行文太锋利,日后入仕要学会藏锋。母亲亲手做了桂花糕,嫌他瘦,硬塞了三块。弟弟抱着他的腰,让他下次早些回来。
怎么会走水?
苏府那么多人,怎么会扑不灭一场火?
一定只是柴房,或者是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