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安的夜色中,百花楼是最亮的那颗星。
楼檐下挂满了灯,风一吹,灯影便顺着红绸摇曳。门前车水马龙,有人扶着醉客上车,有人捧着银票往里送,还有衣香鬓影的姑娘倚在栏边,隔着半卷珠帘朝底下笑。
季珩与萧铭的马车才在门前停稳,管事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哟,萧大人!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正好今日有间临湖的雅静阁子空着,最是清幽不过,小的这就引两位大人上去。”
萧铭摆了摆手:“今日不议事,看看歌舞。”
管事立刻会意:“明白、明白,二位大人请随小的来。今夜这曲,您二位来得正是时候。”
他引二人来到了三楼的一处敞轩落座。这敞轩临空而设,向外能看见湖面灯影,向内则能将一楼戏台尽收眼底。既不似雅间那般闭塞,又避开了底下人声最盛的地方,正适合听曲。
此时,戏台上,一个伶人抱着琵琶坐在圆凳上,正低低唱着。她已不年轻了,眼角眉梢都攒着岁月磨出来的细纹,嗓子却仍稳,甚至比那些年轻姑娘多出几分人世沉浮后才有的味道。
台下围坐的人也多半上了年纪,有人端着酒盏,有人捻着胡须,无人高声喧哗,只安安静静听着这一曲。
“二位大人。”
管事亲自替萧铭斟酒:“台上这位是花姐,在楼里待了三十年了。今日是她最后一日登台献唱,明儿一早,她便要赎了卖身契,归乡养老了。”
季珩望着台上:“能安稳脱籍,倒是少见,这位花姐当真命好。”
“可不是么,”一旁的侍从忍不住接了一句:“楼里每年进多少新人,真正能自己走出去的,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管事轻咳了一声,那侍从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萧铭靠在椅背上,幽幽道:“百花楼这样的地方,光靠命好,走不出去。”
邻桌有个老客听见了,笑着叹道:“确实,这里的姑娘,年轻时靠脸,年长些靠手段,再往后靠熬。熬过病,熬过债,还得熬过自己那点不甘心,才能有今日。”
另一人接话:“花姐算是最清醒的,那些年多少人哄她赎身,什么金屋银屋都许过,她一个也没信。”
“信了才完。”老客抿了口酒,“这楼里的情话,比酒还便宜。”
台上曲子渐入尾声,花姐低眉拨弦,最后一个尾音拖得很长,像一缕烟,绕过重重灯影,慢慢散在梁上。
她按住弦,起身福了福。满楼这才响起掌声和叫好声。小厮们捧着托盘穿梭其间,赏钱叮叮当当落进去,热闹得像是要把这最后一曲留住。
敞轩内,一名中年文士站起来鼓掌。
他穿得虽不寒酸,却有些旧时了。待掌声落下之后,他仍怔怔望着戏台,半晌才将盏中残酒饮尽,苦笑了一声:“花姐这嗓子,还是当年的味道。”
旁边有人笑他:“你这话说得,好像同花姐有旧似的。”
文士摇了摇头:“旧是有旧,只怕花姐早不记得我了。”
季珩原本只是随意听着,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文士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十多年前,我秋闱落榜,在湖边坐了半宿,心想不如跳下去干净。后来被这楼里的小厮救起来,是花姐给我唱了一曲,又骂了我半盏茶。”
有人好奇:“骂你什么?”
文士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她说,世间谋生门路多的是,我连死都不怕,还放不下这点脸面丢人?又说我一身酸臭,跳进河里鱼都嫌苦。”
席间顿时有人笑出声。
文士也笑,笑完却叹:“我后来去外州谋出路,一走便是十数年。今日赶回来听这一曲,总觉得这一散场,我那点青春也跟着散了。”
萧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温和一笑:“先生既是惜曲之人,又是远道而来的故交,今日有缘相见,便请花姐再唱一曲,也算是替先生圆了这趟远行。”
说罢,她微微抬手,身后的侍从立刻会意,转身下楼去寻管事。
那文士一愣,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萧铭和季珩,他脸色骤然一变,忙起身拱手:“在下眼拙,竟不知贵人在座,方才失言……”
“无妨。”萧铭止住了他,“今夜听曲,不论礼数。”
不多时,花姐上来了。
她换下了台上的襦裙,只穿一身素净的长衫,怀里抱着琵琶。她身后还跟了几位衣着不俗的常客,一见萧铭在此,纷纷上前行礼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