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的佛堂修在后院最深处,三进院落隔开了外头的喧囂。
檀香从鼎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不急不缓,把整间佛堂熏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和皇城里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不同,这里的空气轻鬆悠远,好似吸一口都能延年益寿。
大抵是亏心事做多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格外喜欢吃斋念佛。
韦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肯换个姿势。
她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三了,一头银髮梳得纹丝不乱,通身的衣裳都是素色的,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
整个人保养得还算过得去,可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层层叠叠的鱼尾纹,更遮不住那一层死气。
尤其是这两日,吃不好、睡不著,脸色底部就更也透著几分青灰。
韦老夫人仰头看向面前的佛像。
三丈高的镀金释迦,莲台宝相,慈悲垂目。
只是眼下檀香的烟雾缠上去,那张悲悯的面容就变得模模糊糊的,若隱若现间,反倒是生出几分狰狞。
“天子当真是这么说的?”
韦老夫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躬著腰,五十二岁的年纪,两鬢已经斑白,穿著一身暗紫的常服,面容周正,气度端凝。
他是韦家长子,光禄大夫,韦怀仁。
“母亲,黄公公原话便是如此。”
“天子叫我等勛贵世家,齐力凑出十万人来,为他修什么酒池肉林、通天鹿台。”
这倒也不是他口误,黄守忠就是这么说的。
自古以来,皇帝发下去要办的事,不是层层加码,就是加倍执行,这都是祖宗惯例了。
况且,圣天子还是想的简单了。
要重修皇宫,建院子、起高楼,又岂是区区三万人能做成的事?
君不闻始皇帝尽起七国余孽七十万余人,耗时三十九年方才修成帝陵。
眼下圣天子的工程虽然远不能比其此般,但区区三万人绝对是做不够数的。
作为圣天子的忠僕,黄守忠理所应当的要为圣天子考虑。
苦一苦勛贵世家,骂名他来担!
“而且,这般事情的名目还叫作……圣天子的恩情。”
说到这里,韦怀仁都有些绷不住了,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佛堂里安静了一阵,好像连檀香的烟都似乎被这般无耻的言语搞的近乎凝滯了。
“天子长大了。”
韦老夫人缓缓开口,拨弄佛珠的手指不停。
区区几天的功夫,从一个傀儡翻了身,还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拿捏他们这些权贵人家。
可不就是长大了,手段见长。
韦怀仁没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作为儿子,他可太了解自家的这位母亲了
韦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韦怀仁这一辈的本事,靠的是眼前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
韦家三代忠烈,太祖朝便是从龙功臣,歷经十数代经营,到了韦老夫人手里,已经是神都城里数得著的勛贵门第。
满门子弟遍布朝野军中,姻亲关係织成了一张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