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梳洗打扮妥当,裴府众人到达行宫东侧的马场时,不过卯初二刻。
马场早已准备齐全。看台被帷幕屏风围起,台上桌椅齐备,冰湃过的新鲜荔枝与葡萄并茶水点心早已摆到案上,无一不精致。旁边另设长案,供前来的各府女眷斗茶插花、抚琴弈棋,另有投壶比试,不论男女皆可一比。
离狩猎的卯正时分还有半个时辰,但各府的儿郎并夫人娘子们都已早早来了。夫人们自坐到看台上吃茶闲聊,远远地看着自家儿女玩耍,互相打听起彼此相中的人家来。
“阿兄——”裴韵雅离了范氏,便像没了束缚的小猴儿,大老远看到牵着马的裴展熙,便激动地迎上前去。
李芍欢少不得也得跟上。
今日狩猎,裴展熙穿了身玄色束腰劲衫,外头罩着皮甲,正在检查挂在马侧的弓袋与箭囊,平时在家中模样懒散的少年,今天显得英气逼人,将门风范十足。他闻声抬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人。
因为要陪裴韵雅打马球,李芍欢也已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昨天咏芳殿上侃侃而谈时相比,另有一股飒爽劲儿。
“待会自己小心点。”裴展熙难得像个兄长般叮嘱她。
裴韵雅的眼珠子盯着弓箭打转,敷衍般点点头,刚想问他借弓箭玩玩,却被身侧传来的声音打断。
“裴小侯爷。”严行安带着一行人从不远处走来。他亦是一袭团领骑射装束,模样虽也俊美,但眉眼间裹着满满恶意,倒显得少年稚气。
也不知昨日那场风波最后到底如何解决的,李芍欢没在严行安的身后看到冯子书。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裴韵雅翻了个白眼,满脸嫌恶嘀咕道。
裴展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摸摸他那匹毛色漂亮、骠肥体壮的骊马“惊夜”,惊夜突然嘶鸣一声,后蹄冲着严行安暴躁刨地,撩起满天尘沙。
“咳。”严行安吃了一嘴沙,忙用手捂嘴撇头嗽了几声,神色顿沉,怒道:“裴展熙!”
可见对方没事人一般对他不理不睬,他看了眼唇角压不住笑意的李芍欢,又笑了:“你家这花娘昨日在咏芳殿倒是敢说,如此人物,配你家管家儿子,不觉得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芍欢扬起的唇角一下子凝固。
“啪——”
裴展熙空甩手中马鞭,发出的声响吓得严行安退了半步。
那鞭子仿佛要甩到他脸上一样。
“大清早的,你来我这找晦气?”他将马鞭捏得啪啪作响,一双眼冷冷望向严行安。
“你这人可真有趣,总盯着我家宅院里那点事作甚?不知道的以为你专窥视别家私隐为乐呢?也不知道明贞姐姐晓不晓得你这特殊的癖好呢,要不我一会儿同她说说?”裴韵雅亦冷笑回道。
严行安“哼”了声,又道:“少拿她压我。”
话正说着,他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来人,扬声又道:“我有说错吗?只是替她不值罢了,白费一番心思,到头来还是个下人,连个妾室名份都挣不着。”
裴展熙眯起眼眸,目光越过裴韵雅无声落在李芍欢身上。她早已垂头,修长的脖颈弯下,像朵打蔫的芍药,沉默地承受着难堪的质疑,没了昨夜站在咏芳殿上满身光彩的自信模样。
“阿兄。”裴韵雅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呶呶嘴。
四周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虽未簇拥过来,但目光却都若有似无望向这处,其中便有刚到马场的陆明贞与和安郡主,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紧随郡主身后。而昨日花园里才闹过一场,他和严行安之间因为陆明贞在长公主行宫内争执的流言已然传出,本就置身风头浪尖,被严行安一闹各家都等着看笑话。
李芍欢看着地上的沙石不语,心中并无多余情绪,只盼着夏狩早点开始,或者有谁能来结束这麻烦的局面。
“侯府的后宅几时轮到肃宁伯府操心了?不过侯府花娘而已,她的终身大事与我何干?有我母亲替她做主难道不够?倘若她真的不愿自然无人能勉强,对吧,李芍欢?”
裴展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敲打进李芍欢耳中。
这话听来,不像是反驳严行安那般简单,倒更像是质问她。
李芍欢不得不抬起头,只见裴展熙的神色,一如昨日叠山石畔回眸之时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