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行道梧桐碎叶扑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午后第二节自习课的预备铃刚刚慢悠悠荡完整栋楼层,教室里大半同学埋首在成堆试卷里演算习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连成一片细碎的白噪音。李琴海正对着桌角摊开的数学压轴大题整理解题步骤,手边整齐码着三本分类错题本,桌沿还静置着一瓶没开封的无糖矿泉水,是往日沈青每日固定从小卖部捎来的标配。可连着整整三天,桌边的空位始终冷清,矿泉水再没有准时出现过,两人从从前形影不离的饭搭子、同桌,硬生生变成了坐在同一个教室却零交流的陌生人。
坐在侧边隔一条过道的沈青单手撑着下颌,视线看似落在物理卷子上,目光却反复无意识往斜前方瞟,指尖反复捻动自动铅笔的笔芯,铅屑零零散散落在卷面空白处,大半道电磁大题空着没有动笔。三天前周五傍晚那场爆发式争吵,至今卡在两人中间,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明明同在一方教室,却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
争执的起因说起来算不上什么惊天大事,根源绕不开高三迫在眉睫的模考和沈青私自报名校外公益帮扶社团这件事。距离全市第一次高三摸底联考只剩二十三天,班主任上周特意挨个约谈学生,反复强调现阶段所有课余活动全部暂缓,优先收拢心神刷题备考,李琴海早在一周前就和沈青敲定了整套冲刺复习计划表,每天大课间梳理薄弱科目、晚自习后留校一小时互相抽查知识点,连周末的刷题时段都精准划分完毕。偏偏沈青瞒着所有人,悄悄报名了周末下乡帮扶留守儿童的志愿活动,每月要占用两个完整休息日往返城郊乡村,来回车程就要耗掉大半天。
周五放学两人照旧约好去校外老面馆吃牛肉面,路上途经公交站台,沈青随口拎起这件事,原本轻松的闲谈瞬间急转直下,在萧瑟秋风里吵红了脸。
“我之前跟你敲定的全套复习方案你转头就作废?二十三天之后就是模考,你非要分出大半时间泡在志愿活动里,成绩一旦滑坡,之前大半个学期的查漏补缺全都白费。”李琴海当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压着克制的不悦,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装着试卷的帆布书包带,“不是我阻拦你做公益,换一模结束之后随便你安排,现在正是备考爬坡的关键节点,你分不清主次吗?”
沈青原本揣着满心期待,还打算拿出手机翻志愿社团的活动照片分享帮扶孩子的日常,迎面被一盆冷水泼下来,少年骨子里随性散漫的性子立刻被挑起火气,往后退半步靠在公交站牌铁皮立柱上,抬眼回话的音量不自觉拔高几分:“李学霸,主打一个万事以学习为中心是吧?在你眼里除了刷题考试其余全是无用功?帮扶留守儿童是我琢磨了快两个月才下定决心报名的,那些孩子缺课外辅导,我过去帮他们补习功课怎么就变成不务正业了?”
“我从来没说公益没有意义,是时机不对。”李琴海耐着性子解释,晚风掀动他校服外套下摆,“咱们俩约定好冲刺目标院校,你自己清楚你的数理化短板还没补齐,周末两天本来是最适合集中突破短板的空档,来回奔波之后身心俱疲,回来哪里还有精力沉下心刷题?”
“合着在你的规划里,我的所有空余时间必须被试卷填满,一点个人选择都不能有?”沈青嗤笑一声,揣在口袋里的手机被他掏出来又重重塞回去,“我又不是依附你的学习挂件,没必要事事遵照你的计划表活着,你过你的学霸闭环生活,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行不行?之前天天跟着你的节奏走,搞得我跟没有自主思想的傀儡似的。”
这句话狠狠戳中李琴海,他耗费数个夜晚、对照沈青历次考试失分点一点点整理出复习计划,出发点全是怕好友因为课余琐事耽误前程,到头来被曲解成强行束缚对方,原本平稳的声线冷了半截:“我熬夜整理考点清单、帮你圈画高频错题,在你嘴里变成刻意捆绑你的生活?行,既然你这么反感我的安排,往后你的学习、课余活动全由你自己做主,我再也不多插一句嘴。”
撂下这句,李琴海没再停留,转身顺着人行道径直离开,原本约定好的牛肉面之约就此作废。沈青愣在原地望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秋风卷着落叶砸在脚边,心里憋着一股别扭的火气,明明知道对方是好意,却拉不下脸追上去道歉,最后揣着闷气独自回了家,两人就此冷战,三天零对话,同桌之间连借文具、传试卷这种日常小事,全都隔着中间的同学中转,连往日固定结伴的食堂干饭行程,也各自拆分,错开吃饭时间。
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书写动静,前排班长忽然站起身,抱着一摞教务处下发的周末社会实践回执单,顺着过道逐桌分发,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打破沉闷。走到沈青桌边时,班长把单据放在卷面空白处,顺带压低声音打趣:“我说你们俩这冷战保质期也太长了吧?往日里整节课凑在一起唠梗、对着错题互怼显眼包,现在愣是零互动,咱们班不少同学私下打赌,赌你们谁先低头破冰,赔率都拉开了。”
沈青指尖戳了戳回执单边角,无奈叹气:“别起哄了,我俩现在属于友谊小船临时搁浅状态,暂时没有返航计划。”
“就因为志愿活动闹矛盾?李琴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典型嘴硬心软,凡事习惯提前替身边人盘算,他担心你模考翻车才较真,不是故意刁难你的爱好。”班长说完,转身继续往后排分发单据,路过李琴海座位时同样停下脚步,“要不要借台阶顺势和好?沈青私下跟我打听模考重难点的时候,还不忘顺带问你的薄弱题型,口是心非第一人。”
李琴海笔尖顿在演算步骤上,淡淡应声:“顺其自然就好。”嘴上这么作答,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右侧空位飘了一瞬,恰好撞上沈青不经意抬起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猝然相撞,又飞快不约而同移开,各自假装埋头做题,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整节自习余下的时间,两人全程恪守零交流原则,明明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契机。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成群结队的学生收拾书本奔赴食堂,往日里沈青早已经拎起两瓶饮品站在桌边等候,现在他麻利把习题塞进桌洞,抓起外套率先冲出教室,刻意避开和李琴海同行的路线。李琴海慢条斯理整理好错题本,等到教室大半人走完,才慢悠悠起身,独自去往食堂。
食堂窗口前人流涌动,饭菜蒸腾的热气裹着荤素香气铺满大厅,打饭阿姨拿着铁勺快速盛菜,此起彼伏的点餐声环绕四周。李琴海习惯性走到往日固定就餐的靠窗餐桌,坐下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身边缺了一个人,往常沈青总会一边扒饭一边蹦各种校园热梗,从i人e人日常吐槽聊到各科老师的经典口头禅,偶尔拿他刻板的学霸人设开玩笑,调侃他是“没有课余娱乐的刷题机器人”。他点了一荤一素,饭菜摆在桌面,却少了往日边吃边闲谈的热闹,大半饭菜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半便收拾餐盘离开。
走出食堂时,在门口小卖部偶遇正在选购饮料的沈青,少年一手拎着碳酸汽水,一手捏着袋装面包,看见李琴海之后脚步一顿,犹豫两秒,侧身绕路往操场方向走。李琴海脚步停下,看着对方仓促避开的背影,心底那股积压三天的闷气悄悄掺上一丝酸涩,原本的坚持莫名松动几分,却依旧迈不出主动开口的第一步。
冷战的日子一天天往前推进,转眼到了沈青原定下乡志愿活动的周六。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天边浮着厚重的阴云,冷风裹挟细密雨丝断断续续飘落,气温骤降好几度。沈青提前收拾好简易背包,里面装着给留守儿童准备的文具、辅导习题,一早跟着志愿社团的大巴车驶出城区,去往城郊靠山的乡村。李琴海在家伏案刷题,书桌一角还躺着当初两人一起挑选、预备用来整理模考错题的活页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是沈青随手涂鸦的搞怪小人,旁边批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琴海学霸专属错题收纳本,主打一个物尽其用。”指尖落在字迹上,他沉默许久,终究放不下心,拿出手机翻找城郊乡村的公交路线,隐约记得沈青提过活动地点靠近城郊老旧建材厂区,周边小路偏僻杂乱,常年少有行人。
临近午后三点,天空的小雨渐渐变成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狂风卷着树枝乱晃,天气预报临时推送暴雨蓝色预警,城郊偏僻路段容易积水、老旧小路湿滑难行。李琴海越等越心神不宁,反复翻看手机却没有沈青发来的消息,往日对方不管去哪里,中途总会随手发条消息分享见闻,冷战之后彻底断了音讯。犹豫片刻,他抓起雨伞、揣上少量现金,换上防雨外套,出门搭乘城郊公交,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往乡村方向赶去。
另一边,沈青的志愿帮扶活动提前结束,原本社团统一安排大巴返程,偏偏大巴车辆半路出现故障抛锚在乡村主干道,维修师傅说至少要四五个小时才能修好,社团负责人安排一部分离家近的学生结伴走近郊小路,搭乘城乡短途小巴回城。沈青想着绕小路能省下不少时间,免得耽误第二天返校早读,独自辞别同行伙伴,背着背包踏上靠山的偏僻土路。这条小路一侧挨着废弃老旧建材仓库,另一侧是没有护栏的陡坡,连日降雨让泥土路面泥泞湿滑,坑洼处积满浑浊雨水,路边荒草被雨水泡得倒伏在地。
他边走边低头避让积水,裤脚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凉的泥水顺着鞋面渗进袜子,刚拐过仓库拐角,迎面撞上三个闲散游荡的社会青年,几人堵在小路正中央,借着雨天偏僻无人的环境拦路纠缠,想要索要随身财物。沈青下意识把背包护在身后,背包里除了文具还有随身携带的少量生活费,他攥紧手里的雨伞,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们互不相识,雨天赶路麻烦让开道路。”
“小路又不是你家开的,想过去总得留下点彩头吧?”为首的青年往前踏出一步,脚下泥水飞溅,雨天四下荒无人烟,手机信号被附近老旧厂房遮挡,屏幕一格信号都没有,完全没办法拨打电话求助。沈青慢慢往后退步,后背抵在冰冷斑驳的仓库铁皮墙面,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狭窄的小路进退两难,陡坡就在身后半步距离,脚下泥泞一旦打滑极易摔落下去。
就在僵持拉扯的关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琴海撑着一把大号黑伞,裤腿沾满黄泥,冒着瓢泼大雨快步穿过荒草小路,一眼就看见被围困在墙角的沈青。冷风把他额前碎发打湿,黏在额头,原本一贯清淡从容的眉眼此刻覆满焦急,快步走到沈青身侧站定,雨伞下意识往好友头顶倾斜大半,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大雨里,短短几秒外套就被雨水浸透大片。
“几位,我们赶着回城,雨天山路难行,没必要无谓纠缠。”李琴海声线平稳,没有多余的慌乱,身形稳稳挡在沈青身前,伞柄被指尖攥得微微泛白。
几名青年打量两人片刻,看着周边天色越来越暗、暴雨持续加剧,偏僻小路后续大概率会有附近村民途经,权衡利弊之后骂骂咧咧让出道路,转身顺着小路走远,空旷的乡间小路只剩下哗哗雨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险情散去,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沈青紧绷的脊背慢慢卸下力道,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落在对方半边湿透的校服外套上,雨水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滴水,在泥泞地面积出小小的水洼,大半雨伞全都偏向自己这边,李琴海的肩头几乎全被暴雨浇透。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这么大的雨,城郊小路路况这么差。”沈青喉结轻轻滚动,先前吵架积攒三天的别扭、倔强瞬间被满心愧疚冲散,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放软,伸手想要把雨伞往对方那边挪,指尖刚碰到伞骨就被李琴海轻轻按住。